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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轻轻地抚过这片大地,转眼间,三年过去了
风里希站在山坡上,看着脚下那片已经看不出废墟痕迹的村庄。
有时候她还是会习惯性地在清晨醒来,以为外面还有没封顶的屋子在等着她。但推开门,看到的是整整齐齐的茅草屋顶沿着山坡一层一层铺下去,炊烟从每一间屋子的灶坑里升起来,在半空中汇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
她需要愣一下才能反应过来,重建已经完成了。
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焦土。吕岳大战的余火烧光了整片整片的林子,洪水把平原地带冲成了泥沼,山坡上到处是倒塌的窝棚和散落的碎石。
那时候她每天天没亮就爬起来,揣着几块冷薯根从这个工地跑到那个工地。石灰窑、采石场、木料场、台基工地,一天跑下来草鞋能磨穿一双。
现在草鞋还是磨得很快,但不是因为跑工地了。是因为村子大了,从村头走到村尾就要好一会儿,她又是那种闲不下来的人。东家看看房顶漏没漏,西家看看墙缝要不要补,一圈转下来天就黑了。
河道的淤泥早就被禹带人挖通了。河水从远处的山峡里流出来,经过村前的河湾往南拐进平原。河湾两边的河滩上已经没有人住窝棚了,那些从下游逃过来的灾民全部搬进了坡上的新屋里。河滩现在种上了庄稼,粟米和薯根的叶子在河风里翻着绿浪。
采石场和窑场还在用,但不用像三年前那样日夜赶工了。老姜在窑场旁边又挖了两座新窑,烧出来的石灰供着附近好几个村子。滑道也修好了,圆木并排铺成的轨道从采石场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石料放在木排上往下滑,吱吱呀呀响一路。村里的孩子们最喜欢趴在滑道边上看着木排滑下去,每滑一次就拍着手喊。
去海边的提议是禹先提的。
那天傍晚四个人坐在议事棚里,禹忽然说了一句:“河道修完了,水渠也挖好了。我想去看看海。”
姬轩辕一听就站起来了,说他早就想去海边抓螃蟹,麻袋都准备好了,听别人说那些长得像蜘蛛的玩意鲜美无比,每次想起来都把他馋的直流口水。
“师父?”
风里希没见过海,拉着羽墨轩华的袖子问师父去不去。羽墨轩华点了点头。
从村子到海边要先穿过一片低矮的丘陵。三年前这片丘陵上还是光秃秃的,吕岳大战的冲击波把树全部连根拔起来了。现在山坡上已经重新长满了灌木和野草。野兔在草丛里探头探脑,看到有人来就嗖地钻进洞里。
姬轩辕在路上摘了几颗野果,分给每人一个。野果酸得风里希直皱眉,但禹面不改色地吃完了,还说比当年打仗时挖的草根甜多了。
四人走了几天,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海就在眼前展开了。
风里希以前没见过海。她从小在河边上长大,见过最大的水面就是涨水时的河道,宽也不过数百步。
可是海完全不一样,海没有对岸,蓝灰色的水面一直延伸到天边,和天空糊在一起分不清界线。海浪一排接一排地涌上来,在沙滩上铺成白色的泡沫,然后退回去,再涌上来。海风吹在脸上又湿又咸,带着一股从来没有闻过的腥味。
她站在沙滩上,张着嘴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个浪头涌上来打湿了她的草鞋才回过神来。她赶紧把草鞋脱了,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得温热,脚趾踩下去会陷进一个浅浅的坑,浪花涌上来的凉水刚好没过脚踝,把温热和清凉交替着冲刷在皮肤上。
她深吸一口海风,随后一个大浪打来,直接把风里希浇了个透心凉
“呸呸呸!师父!这里的水是咸的!”
羽墨轩华已经在一块礁石上坐下来了。她背靠着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很光滑的巨石,眯着眼睛看远处的海平线。海风把她长袍下摆吹起来,露出脚踝和小腿。她的脚边放着一个兽皮酒囊,是从村里带的浊酒。她听到风里希的喊声,笑了笑,举起酒囊朝她晃了一下算是回应。
姬轩辕一到海边就直奔沙滩。
他把肩上扛着的几个麻袋往沙滩上一放,从里面抽出一个最小的,蹲下就开始捡贝壳。他捡贝壳的姿势和他打仗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只见他弓着腰,低着头,眼睛贴着沙滩一寸一寸地扫,生怕漏掉任何一个。每捡到一个他觉得好看的贝壳就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然后用手指把壳面上的沙粒一颗一颗抹干净,小心翼翼地放进麻袋里。
风里希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他捡了一会儿。
“轩辕大哥,你捡这么多贝壳干什么?”
姬轩辕头也不抬,眼睛继续扫着沙滩。
“这你就不懂了吧。你注意到没有,最近集市上好多人都在用贝壳换东西。”
他把一个刚捡到的白色贝壳对着太阳照了照,吹掉上面最后一点沙粒,放进麻袋里。然后他直起腰来,换了个姿势蹲着,一边继续扫着沙滩一边说。
“我上个月去海边的村子拿兽皮换粟米,碰到一个老渔民,他拿了三个贝壳换走了人家一整袋粟米。我当时就觉得这东西有意思——又轻又好带,不怕坏不怕潮,走到哪儿都能换东西。你想想,以前没有大家都认的东西,换东西全靠碰运气。你要换柴,砍柴的人不要你的粟米,他要陶罐。你就得先找烧陶的人用粟米换陶罐,再拿陶罐去找砍柴的人换柴。跑好几趟,腿都跑细了。”
他又捡起一个淡粉色的小贝壳,对着太阳看了看纹路,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如果大家都认贝壳,那就不一样了。你把粟米换成贝壳,再拿贝壳换柴,一步就到位。你换什么都行,只要对方也认贝壳。这东西以后一定会被大家抢着用,趁现在还没多少人意识到这个,我先多囤一些。你想想,等以后所有人都知道贝壳好使,都跑来海边捡,那沙滩上还能剩下啥?啥都不剩了。到时候手里攥着贝壳的人,想换什么换什么。”
风里希歪着头看他,似懂非懂。她平时跟数字和尺寸打交道多,在工地上算石料算木料从来不犯迷糊,但这种还没发生的事情她总觉得有点远。
“那你打算换什么?”
“那当然是换地啊。换一块好地,挨着河边的,土要肥,旁边最好还有片林子。”
姬轩辕说到这里,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他把那个淡粉色的贝壳放进袋子里,然后又拿起一个不怎么好看的普通白贝壳,在手里颠了颠,语气忽然从刚才的兴致勃勃变得有点不是滋味。
“风姑娘,我跟你说实话。你别看我领着人到处打仗,砍混沌残党跟砍瓜似的,拳打鳞甲脚踩石板,威风得很。打完仗回来你看我有啥?什么都没有。住的还是你们三年前帮我搭的那个破棚子,墙缝到现在都没抹严实,我自己都没空修。冬天风一刮,我裹着三张兽皮还冻得直哆嗦。”
他把贝壳往袋子里一扔。
“我今年多大了你算算。村里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都会满地跑了。我呢?连个上门坐坐的姑娘都没有。上回好不容易有个姑娘路过我那棚子,我赶紧把门推开请人家进来喝口水,你猜怎么着?她往屋里扫了一眼,看见墙缝里呼呼往里灌风,门口连个像样的兽皮帘子都没有,扭头就走了。我连水都没来得及烧。”
风里希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捂着嘴别过脸去。姬轩辕看她那表情,自己也笑了。
“你笑吧。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在外面我是带兵打仗的首领,混沌兽见了我就跑,回来连个媳妇都娶不上。为啥?人家姑娘来一看,你这首领当的,连块地都没有,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跟着你能干啥?冬天一起裹兽皮哆嗦?”
他捡起一个贝壳在手里搓了搓。
“我这个人打仗行,种地也行,盖房子也会一点。但这些年光顾着打仗了,什么都没攒下。别的男人家里有地有房有存粮,姑娘去了能坐下喝碗热汤。我呢?什么都没有。”
他把贝壳对着太阳看。
“所以我才得趁现在多捡点。等我攒够了,换块好地,自己动手盖间新房。这次我要用石灰把所有墙缝都抹得严严实实,一个洞都不留。再在门口挂一张厚兽皮帘子,屋里摆上几个像样的陶罐,冬天烧得暖暖和和的。到那时候,姑娘来了至少不会扭头就跑。说不定还愿意坐下来喝口水,再说两句话。”
风里希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说了半天,就是为了让姑娘愿意进你家门?”
“那不然呢?你以为我打仗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让活下来的人能好好过日子吗。别人能好好过日子,我自己也得好好过日子吧。娶个媳妇,生几个娃,冬天一家人围着火堆烤薯根,不比一个人裹三张兽皮哆嗦强?”
他站起来,把装了小半袋的贝壳系好口子,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所以你别笑话我。我这叫有远见。以后贝壳要是真的能换所有的东西,我肯定第一个发家。到时候别说一个姑娘,说不定好几个姑娘排着队来我家喝水。”
“那你还怕没人帮你盖房子?”
“那不一样。房子我自己盖,姑娘我自己找。爷们要有爷们的骨气。”
风里希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
“那你慢慢找吧,我去看禹大哥捞鱼。”
她朝海滩另一边走,身后姬轩辕的声音又追过来。
“对了风姑娘,一会儿你要是看见那种淡金色的贝壳帮我留意一下。那种成色最好,能换一袋粟米加两张兽皮呢!”
禹已经脱掉了上衣,光着上身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他的身体很瘦,但肌肉线条极其清晰,每一块腹肌和肋间肌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三年来他没日没夜地在河道上挖淤泥、修堤坝、建水渠,泡在水里的时间比在岸上还多。他的肩膀和后背被太阳晒成了深棕色,和水下的浅色皮肤之间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
风里希走到沙滩边上的时候,禹刚好猛地扎进水里,只留下一圈逐渐扩散的涟漪。
他在水下待了很久。久到风里希开始担心了,海面上忽然炸开一朵巨大的水花。禹从水里窜出来,双手举过头顶,手里抓着一条还在拼命甩尾巴的大鱼。那条鱼鳞片银白,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尾巴甩起来的水珠溅了他满脸。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水,朝岸上喊。
“风姑娘,接着!”
他把鱼扔向岸上。鱼在空中划了一道银亮的弧线落在沙滩上,尾巴还在不停地拍打沙子,把周围溅出一个沙坑。风里希手忙脚乱地跑过去按住鱼,滑了两次才抱住。海鱼的触感又凉又滑,鱼尾巴在她怀里还在拼命甩,打在她的手臂上啪啪响。
禹又扎下水了。这次更久。
等他再浮上来的时候,手里抓着两条稍微小一些的海鱼,嘴里还叼着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他游到岸边,把鱼扔在沙滩上,然后把嘴里叼的东西拿下来,抹了把脸上的海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看我捞到了什么!海带!以前在出海口那边有个老渔民跟我说过,这东西晒干了烤着吃又脆又鲜。我老早就想捞一把尝尝了,一直没空来海边,每次路过出海口都是去打仗的,哪有空捞。今天总算逮着机会了,我跟你们说,我非得让你们都尝一口不可,不好吃我倒立走回去。”
风里希接过来闻了闻,一股浓烈的海腥味冲进鼻腔。她的第一反应是很腥,但她在工地上当了三年监工,早就学会了在咬第一口之前先不着急下结论。她把海带放在鱼旁边。
“以你的体能倒立着走回去和正着走回去完全一样,有什么区别。”
“嗨,别在意那些,我再下去看看。”
禹又扎下水了,这次他连续进出好几趟,每次手里都有东西。有时候是鱼,有时候是海带,有一次还捞上来一个鸡蛋大小的海螺,他看了看觉得太小又扔回去了。他的灵璃坠在他胸口面发着幽蓝色的微光,每次他调动水元素的时候,那团蓝光就亮一下,周围的海水会自动往他身边聚拢,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涡流。他在水里的动作比在岸上更流畅,手臂划开水流时几乎看不到任何阻力,像是海水本身在推着他走。
他最后一次浮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鱼了。走上沙滩,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弯腰捡起那几条还在蹦的鱼,从腰间抽出骨刀开始处理。他的手很稳,刀尖从鱼腹划过,内脏和鳞片被整片剥离,动作干净利落。他把处理干净的鱼用海水冲了冲,放在一片洗干净的大叶子上,然后从沙滩上找了几块干燥的浮木,开始搭篝火。
太阳偏西的时候,海滩上渐渐热闹起来。
篝火烧得很旺,干燥的浮木在火焰里噼噼啪啪地响,不时炸出一小簇火星飘上半空。禹用削尖的树枝把鱼串起来架在篝火上烤,鱼的油脂被火焰逼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火炭上,嗤嗤地响,焦香和鲜味顺着海风飘出很远。
风里希蹲在篝火旁边帮禹翻鱼。她翻鱼的手法明显不如她在工地上的手艺,翻第一面的时候力道太大,鱼差点从树枝上滑下来。禹伸手扶住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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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点慢点,鱼肉很嫩,用力翻的话就碎了,来,像我这样。”
风里希试了一次,还是差点翻掉。禹也不催她,就在旁边看着。她又试了两次,总算稳住了。
姬轩辕拎着麻袋回到篝火旁边,哗啦一声把贝壳倒在沙滩上,开始分拣。他把贝壳按颜色和大小分成好几堆。白色带条纹的一堆,淡粉色的一堆,深褐色的一堆,还有一种特别稀有的淡金色贝壳,他单独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像是怕和别的混在一起弄脏了。
他把那个淡金色的贝壳举到夕阳下,光透过薄薄的壳壁,在壳面上折射出一层柔和的暖光。
“你们看这个。这就是那个俩贝壳换一大堆东西的那个人用的。我问他在哪捡的,他说这种贝壳只有退大潮的时候藏在礁石缝最深处,寻常赶海根本摸不到,一年能捡到三五个就算运气好。今天我居然捡到了一个。”
他小心地把淡金贝壳放回干净石头上,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你们先别急着吃鱼,帮我参谋参谋。我盘算了一下,这种淡金色的我要是攒到五个,应该能换一块河边的好地了。再攒一袋普通的,能换够盖一间大屋的木料和石灰。剩下的边角料贝壳还能换几张厚兽皮,做门帘和铺床都够了。”
禹把一条已经烤好的鱼从篝火上取下来,放在干净的石头上晾着。他听完姬轩辕的话,笑了一声。那种笑很轻很浅,嘴角的弧度刚起来就落下去了。
“你算得倒是挺清楚。但你想过没有,等你攒够贝壳换了地,砍了木料,烧了石灰,房子盖好了墙缝也抹严实了,万事俱备——然后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里干什么?自己跟自己说话?”
“谁说我一个人?我这不是提前准备吗。”
“准备什么?准备让姑娘一进门就看见你撅着大腚数贝壳?”
风里希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哎你这丫头……”
“我说轩辕大哥,你也别光顾着整天泡在你的武器堆里,没仗打的时候你就出去走走,秀一秀肌肉,说不定真就有女孩子看上你了呢,和贝壳应该没有关系吧?”
姬轩辕把贝壳小心地放回袋子里,扎紧袋口。
“你们不懂。我现在打光棍不是因为我捡贝壳。是因为我确实什么都没攒下。别人打仗打完回家有地有房,我打完仗回来只有一身伤疤。风姑娘你知道的,村里那些姑娘看人,第一眼看你有几间房,第二眼看你存了多少粮,第三眼才看你这个人怎么样。我前两样都是零,人家连看第三眼的机会都不给我,我这个人再好有什么用。”
风里希想想也是。她平时在村里走动,确实听那些婶子们议论过。说姬首领打仗是一把好手,但你看他那棚子,连个像样的屋顶都没有。嫁过去住哪?跟他一起住破棚子?人家姑娘也不是势利,但总得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吧。
“所以我才着急。”
姬轩辕把袋口扎得紧紧的,绑在自己腰上
“以前光顾着打混沌残党,觉得打完仗再考虑这些也不迟。结果仗一打就是好几年,打完了回头一看,别人都成家了,我还在住破棚子。现在再不攒点家底,过两年还是这样。到时候别说姑娘不愿意来,我自己都不好意思让人家来。”
禹把那条晾凉的鱼递给姬轩辕。
“吃了再说。娶媳妇的事急不来,先把墙缝抹了是正经。”
“我现在就是在为墙缝努力。这些贝壳每一个都是将来墙缝里的一把石灰。”
他接过鱼咬了一大口,嚼了嚼,咽下去,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说。
“不过说真的,我觉得贝壳这东西以后不光是我一个人用。你们想啊,现在只有海边的人在捡贝壳,但他们不知道这东西在内陆也能换东西。等消息传开了,大家都开始用贝壳换东西,那谁手里贝壳多谁就说了算。我现在趁着别人还没反应过来先囤一批,那将来想换什么就换什么,这叫自由。”
禹撕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你刚才还说娶媳妇的事,怎么又绕回贝壳了。”
“这两件事就是一件事。有贝壳就能换地,有地就能盖房,有房就能娶媳妇。逻辑很顺。”
风里希笑着摇了摇头。姬轩辕的脑子在这方面转得确实快,别人看到贝壳只会觉得好看,他已经把从贝壳到娶媳妇的整条链路都打通了。至于这条链路中间会不会出什么岔子,那是另外一回事。
禹又把海带串在树枝上架到篝火边烤。海带被火一烤,边缘迅速卷起来,颜色从深褐变成了墨绿,表面冒出一层细密的小泡泡。他烤好之后先递给风里希一截。
“尝尝吧。”
风里希接过来咬了一口。海带烤干之后边缘焦脆,中间还带着一点韧劲,嚼起来咯吱咯吱响,咸味和鲜味一起在嘴里炸开。
“好吃!比河里的水草好吃太多了。”
姬轩辕也拿了一截,三两口就吃完了,伸手又去拿第二截。
“确实不错。以后要是贝壳不行了,我就改行来海边晒海带,挑到内陆去换东西。反正内陆的人没见过海带,肯定稀罕。”
“你刚才还说贝壳能顶事,怎么现在就改口了?”
“这叫两手准备。一个真正的首领不能把希望都放在一种东西上。万一以后大家不用贝壳了,我至少还有海带。万一海带也卖不出去,我至少自己吃了。”
风里希笑得差点把嘴里的海带喷出来。姬轩辕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一本正经,完全不像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在想如果贝壳不值钱了怎么办。这种一边捡着贝壳一边盘算退路的思维,大概就是他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原因。
羽墨轩华一直坐在篝火稍远的地方,背靠着礁石,慢慢喝着酒囊里的浊酒。从来到海滩到现在,她总共没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坐在那里看海,偶尔看一眼篝火边打闹的两个人,偶尔看一眼蹲在沙滩上翻鱼的风里希。海风把她脸侧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的表情在火光和暮色之间显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
风里希拿着一串烤好的鱼走到礁石旁边,挨着羽墨轩华坐下。她把鱼递过去。
“师父,你尝尝这个。禹大哥烤的,比村里的好吃。”
羽墨轩华接过来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风里希也挨着她坐下,把自己的那份海带咬得咯吱响。师徒俩就这么坐着,一个喝酒一个吃鱼,好一会儿没说话。
“师父,你以前来过海边吗?”
“来过。很久以前。”
“和谁一起来的?”
羽墨轩华没有回答。她把酒囊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囊口的木塞。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前,她没有去拨,就那么透过发丝的缝隙看着远处的海平线。风里希没有再追问了。她知道师父每次露出这种表情,就是在想那些已经不在的人。
暮色完全沉下来的时候,篝火成了沙滩上唯一的光源。海浪在黑暗里涌上来又退下去,声音比白天更清晰,每一次涌上来的哗哗声和退下去的沙沙声在黑暗里交替循环。月亮从海平线上升起来,在海面上拉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那道光带从月亮的倒影一直延伸到沙滩边上,随着海浪轻轻晃动,像是铺在水面上的一条碎银路。
四个人围坐在篝火旁边,把剩下的鱼和海带分着吃完了。姬轩辕还在把玩自己的金色贝壳,眼睛里都冒出小星星了
“将来我肯定能换一块好地。”
姬轩辕高兴得把那枚贝壳擦了又擦,放回袋子里扎紧,说要压在枕头底下睡觉。禹笑他说一个首领枕头底下不压刀压贝壳,也不怕半夜混沌兽摸进来。姬轩辕说混沌兽来了正好,一手拿刀一手拿贝壳,打完了直接拿贝壳换兽皮补房顶。
“你就不怕你那大头给贝壳压碎了?”
“唉我靠!!!!!”
风里希吃饱了,靠在师父的肩膀上,眼睛半闭着。篝火的温度烤着她的脸,海风又从背后吹着她的后颈,一冷一暖交替着,让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她听到姬轩辕还在和禹争论那枚淡金贝壳到底能不能换两张兽皮还是一张半,两个人的声音忽远忽近。她听到师父的心跳声从肩头传过来,很慢很稳,一下一下,像远处海面上的潮汐。
她觉得自己快睡着了。
然后她听到了禹的声音。禹没有在和姬轩辕争论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话说的安静,而是一个人在篝火边上坐了很久很久,终于决定把心里压着的话说出来。
“英灵大人。有时候我会想一件事情。”
篝火烧裂了一根浮木,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火星溅起来,在半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您的寿命,远超我们。三年对您来说也许只是一眨眼。但对我们来说,三年够长。够我们把一片焦土变成良田,够我们把一个废墟变成村庄,也够我们从壮年走到白发。”
禹把目光从篝火上移开,看着羽墨轩华。他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深邃。
“我想过。如果我和姬轩辕都离开了,风里希也离开了,到时候一切的重担都会压在您的肩上。重建村庄、疏通河道、保护幸存者……这些都会变成您一个人的事情。现在想想,我和姬轩辕只是凡人。我们做这些事,能做的也只有这些。我们能把现在的事情做好。但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等我们都没了,谁来接替我们?您又要把我们当年扛过的担子重新扛一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旧伤疤,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海沙。
“突然觉得有些对不起您。未来还是要把这么重的东西压到您的肩上。”
海浪涌上沙滩,又退下去。篝火在风里摇了摇,火焰压低了一瞬,又重新窜起来。
所有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羽墨轩华没有马上回答。她把酒囊举到嘴边,喝了一口。这次她喝得很慢很慢。酒液从囊口流进嘴里,她含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把酒囊放回膝盖上,看着篝火。火焰在她的金色瞳孔里跳动,把那双眼睛映得像两块被烧熔的金子。
“禹。你还记得我说过的那句话吗。”
禹抬起头。
“人死如灯灭。神明如此,英灵亦然。或许终有一日,我们都会尘埃落地,回到红尘中去。”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禹没有说话,姬轩辕把扎好的贝壳袋子放在地上,双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慢慢收紧。风里希靠在师父肩上,眼睛睁着,看着篝火。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羽墨轩华把酒囊从膝盖上拿起来,拧开木塞,又喝了一口。然后她把酒囊重新拧紧,放在脚边的沙子上。
“所以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担子从来都在肩上。你们来了,是把它分走了一半。以后你们不在了,我重新把它扛起来就是。”
她的语气很平。但风里希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种东西三年前她听不懂,现在她开始慢慢懂了。师父说的,不只是对那些已经走了的人说的,也是对她自己说的。她已经送走了无数盏熄灭的灯,将来还要送走更多。而她自己这盏长明灯,必须一直亮下去。
哪怕,不是长明灯,但至少曾经稍稍照亮过黑夜
海浪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重复,涌上来又退下去。篝火烧到了最后的余烬,火焰从明黄色变成了暗红色,炭火在灰烬底下发着暗橙色的光。月亮升到了半空中,海面上的银白色光带比之前更宽了,从月亮的倒影一直铺到沙滩上。远处的天边有几颗星星在闪,很淡,像是随时会被海风吹灭。
海风带着咸味和凉意,吹在脸上凉凉的。海滩上,四个人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