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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10章 墨兰202— 静水微澜
    林曦的信是腊八那天到的。

    信不长,与往常一样分了几项:慈安院冬日的防疫安排、新收的两位土着学徒的表现、药圃里几株畏寒草药的护养……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只在信末添了寥寥数语:

    “儿臣一切安好,母后勿念。婚事之事,儿臣谨遵前信所言——唯求同心同道者。若父皇母后已有考量,儿臣愿闻其详。”

    墨兰将这几句话反复看了三遍,才将信纸轻轻搁在案上。

    窗外的雪下了一夜,此刻停了,日头出来,将庭院里的积雪照得耀眼。几个小太监正在扫雪,竹帚刮过青石地,沙沙的响。

    “同心同道。”她低声念着这四个字,唇角微弯。

    这孩子,到底是将她当年说过的话记在了心里。

    当年她与赵策英定约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不是“琴瑟和鸣”,不是“举案齐眉”,而是“同心同道”——像两棵并立的树,根系各自深扎,枝叶却能在同一片风里朝着同一个方向。

    如今她的曦儿,也要寻这样的树了。

    “娘娘。”莲心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托盘,“英国公夫人递了帖子,说午后来请安。”

    “请她未时来吧。”墨兰顿了顿,“再去请皇上,若得空,未时也过来一趟。”

    莲心应声退下。

    午膳墨兰用得简单,一碗碧粳粥,几样小菜。用罢,她让宫人将暖阁收拾出来,备了茶具,自己则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本薄册。

    册子是前几日让曹太医悄悄整理的,里头记着近来京中适龄未婚的官宦子弟名录——不是那些顶级的勋贵世家,而是些务实的中等门第。户部的、工部的、市舶司的、东南沿海地方官的……每家都附了简况:父祖官职、家风如何、子弟是读书还是习实务、可有不良嗜好。

    墨兰一页页翻看,看得极慢。

    有的名字旁她画了圈,有的打了叉,还有的标了问号。画圈的几家,要么父辈在泉州市舶司经营多年,熟知海外贸易;要么家族在东南沿海有船队、码头;要么子弟本人在工部水司任职,懂治河筑港。

    都是些眼下不显赫,却实实在在有用的家族。

    未时初,英国公夫人准时到了。她今日穿得素净,靛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先行礼。

    “夫人坐。”墨兰示意她坐在暖炕另一侧,“天寒地冻的,还劳你跑一趟。”

    “娘娘折煞臣妇了。”英国公夫人欠身坐下,“前日那宴后,有几家夫人私下托臣妇递话,都是关于曦公主的。”

    墨兰亲手给她斟了茶:“哦?都是哪几家?”

    英国公夫人从袖中取出张叠好的纸,展开推过去:“臣妇按娘娘上次的吩咐,凡是探问的,都回了‘公主志在济世,婚事不急’。但有几家格外坚持,臣妇便记下了。”

    墨兰接过一看,上头列了五家。有两家是勋贵,三家是文官。她扫了一眼,便将纸搁在一旁。

    “夫人觉得,这几家如何?”

    英国公夫人沉吟片刻:“说句实话,都不太合适。那两家勋贵,是想借公主抬自家门楣;那三家文官,倒是清流,可子弟要么是纯粹的读书人,要么还在国子监熬资历。让他们离了汴京去海外……难。”

    墨兰颔首:“本宫也是这个意思。”

    正说着,外头通传皇上到了。

    赵策英走进来时,肩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他解了斗篷递给宫人,在墨兰身侧坐下,看了眼英国公夫人:“夫人也在。”

    英国公夫人忙要起身行礼,被赵策英摆手止住了:“坐着说。”

    墨兰将那张纸推到他面前:“英国公夫人列了几家探问曦儿婚事的人家。”

    赵策英扫了一眼,眉头微皱:“王家那小子朕见过,文采不错,身子骨却弱,风一吹就倒的样子。李家的更不用提,去年秋猎连弓都拉不开。”他顿了顿,“曦儿要的是能同她在海外扎根的人,不是这些温室里的花。”

    英国公夫人低头喝茶,只当没听见。

    墨兰又将那本册子递过去:“这是臣妾让曹太医悄悄整理的,皇上看看。”

    赵策英接过,一页页翻看。他看得比墨兰快,目光在几个画了圈的名字上停了停。

    “泉州陈通判的次子……朕有印象。去年市舶司考核,他核账核得又快又准,还揪出一桩旧案里的纰漏。”他指尖点了点那名字,“这陈家,祖上就是海商出身,到陈通判这代才入了仕。家里在泉州、明州都有船。”

    “是。”墨兰道,“曹太医打听过,这陈二郎自小在码头上长大,十三岁就跟着家里的船跑过南洋。后来读书考了功名,却仍爱钻研海图、船制。如今在市舶司任职,专管南洋货品的核验。”

    赵策英又往后翻:“这个……明州水军统领的侄子?”

    “孙统领的侄儿,今年二十,在水军里任个哨官。曹太医说,这孩子水性极好,能在海里潜一炷香的功夫。前年剿海寇,他带人从水下凿穿了寇船。”墨兰语气平静,“就是性子有些野,不爱受拘束。”

    “倒是个能做事的。”赵策英继续往下看,又挑出几个,“工部水司主事的儿子,擅画图制器;杭州织造局一位世家的子弟,懂染织,家里有商路;还有个……闽南地方官的儿子,自己开了间药铺,常收海外的稀奇药材。”

    他一口气说了五六家,都是实务出身,子弟各有专长。

    英国公夫人在旁听着,渐渐听出了门道——皇上和皇后挑的这些人,没一个盯着门第虚名,全看实打实的本事,而且桩桩件件,都对着海外那片天地。

    “皇上、娘娘思虑周全。”她轻声道,“这些人家虽不显赫,却都是做实事的。子弟若真有才,配曦公主……倒也相得益彰。”

    赵策英合上册子,看向墨兰:“你的意思呢?”

    墨兰将林曦的信推过去:“曦儿自己说了,唯求同心同道者。”

    赵策英接过信看了一遍,沉默良久。

    “那便先暗暗查访。”他最终道,“这几家,派人仔细去查。查家风,查子弟品性,查他们可愿离了中原去海外生活。查清楚了,再论其他。”

    “是。”墨兰应下,又补充道,“还有一事——纵是查清了,也不必急着定。总要让曦儿自己见见人,说说话。婚姻是终身事,光看家世本事不够,还得看两个人能不能说到一处去。”

    英国公夫人闻言,抬头看了墨兰一眼。

    她想起多年前,眼前这位皇后娘娘入主中宫时,朝野上下有多少非议。都说盛家庶女,何等何能。可这些年看下来,这位娘娘行事,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如今为女儿选婿,不攀高枝,不求虚名,只要实实在在能同心共事的人。

    这般眼界,这般心性,难怪皇上倾心相待。

    “娘娘思虑得是。”她由衷道,“曦公主那般人物,寻常人确实配不上。总要寻个懂她、敬她、能陪她一起做那份事业的。”

    赵策英颔首:“这事便这么办。英国公夫人既在京中,有些打听的事,还要劳你费心。”

    “臣妇分内之事。”

    又说了会闲话,英国公夫人便告退了。暖阁里只剩帝后二人,炭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噼啪轻响。

    赵策英重新翻开那本册子,目光落在“泉州陈通判次子”那行字上。

    “陈家那孩子,若真如所说,倒是个合适的人选。”他缓缓道,“懂海贸,在市舶司任职,将来若真随曦儿去海外,于林氏基业大有裨益。”

    墨兰却道:“先不忙下定论。让曹太医再细查查,那孩子性子如何,可有不良嗜好,对海外是真心向往,还是只当作仕途跳板。”

    “你担心这个?”

    “婚姻如栽树。”墨兰望向窗外积雪的庭院,“选错了苗,纵是再好的土,也长不成材。曦儿那片天地,要的是能经风浪、肯扎根的人,不是去享现成福的。”

    赵策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这当娘的,比朕这当爹的想得还细。”

    “女儿家的终身,本就该多想几分。”墨兰替他续了茶,“况且曦儿那孩子……心思深,却也重情。若真寻对了人,必能同心协力。若寻错了,便是误了她,也误了林氏一脉的前程。”

    她说得平淡,赵策英却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是啊,林曦不只是他们的女儿,更是海外林氏那一支未来的主心骨。她的婚姻,牵动的是一片正在生长的新土。

    “那便慢慢选。”他握住她的手,“总要选个最合适的。”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碎碎的,像盐粒。暖阁里茶香袅袅,两人并肩坐着,看雪一点点覆满庭院。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宫里下钥的时辰。

    一天又要过去了。

    而关于林曦未来的那片拼图,终于落下了第一枚棋子。静悄悄的,却稳稳当当,朝着一个早已定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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