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外,官道旁,日头正烈。
青荷跪在道边,膝盖底下是滚烫的黄土。身后跪着四个孩子,崇胤最大,跪在最前面,崇昚、崇昞、崇简依次排开,一个个晒得小脸通红,却都不敢动。
远处,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
旌旗、仪仗、甲士、车驾。队伍很长,从远处看像一条黑压压的蛇,在黄土道上慢慢蠕动。
青荷眯着眼看着那队伍,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庐陵王李显。
她的三哥。
被母亲废掉、流放、在外头过了十四年的三哥,回来了。
“阿娘,”身后传来崇简小小的声音,“那个就是庐陵王吗?”
青荷没回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长得什么样?”
“一会儿你自己看。”
崇简不问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说:“阿娘,我膝盖疼。”
青荷心里软了一下,但还是没回头。
“再忍忍。一会儿就好。”
崇简乖乖地“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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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越来越近。
青荷能看清前头的骑手了,能看清旌旗上的字了,能看清车驾上坐着的那个人了。
李显。
四十六岁的李显,比记忆里老了许多。头发白了,脸上有了褶子,腰也弯了。他坐在车上,眼神有些茫然,有些惶恐,像个被押解的犯人,不像个被迎回的太子。
青荷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十四年了。
十四年前,他还是皇帝,她是他的妹妹。后来他被废,被流放,她嫁了薛绍,生了孩子,薛绍死了,她又嫁了武攸暨,继续生孩子,继续活着。
十四年里,她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他。
如今见到了。
车驾在她们面前停下。
李显被人扶着下了车,站在青荷面前。
青荷俯下身,叩首。
“臣女太平,率四子,恭迎太子殿下回朝。”
身后四个孩子也一起叩首,童音参差不齐地跟着说“恭迎太子殿下”。
李显愣愣地站在那儿,看着跪了一地的她们。
然后他蹲下来,伸手扶起青荷。
“太平……”
声音有些抖。
青荷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
“三哥。”她轻声说。
李显的眼泪落下来。
他松开扶着青荷的手,去看那四个孩子。崇胤跪得最直,仰着小脸看着他;崇昚好奇地打量着他;崇昞有些害怕,往崇胤身后躲了躲;崇简最小,正好奇地盯着他腰间的玉佩看。
李显看着这四个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这都是你的孩子?”
青荷点头。
“都姓李?”
青荷又点头。
李显的眼泪又涌出来。
他伸出手,挨个摸了摸四个孩子的头。摸到崇简的时候,崇简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牙。
李显愣了愣,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苦,也有欣慰。
“好。”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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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路上,青荷和四个孩子同乘一辆马车。
崇简趴在她腿上,仰着脸问:“阿娘,刚才那个人怎么哭了?”
青荷低头看着他。
“因为他高兴。”
“高兴为什么哭?”
“有的人高兴了就会哭。”
崇简想了想,好像不太懂,但也没再问。
崇胤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崇简趴着睡着了,他才小声问:
“阿娘,那个人真的是太子吗?”
“是。”
“他以后会当皇帝吗?”
青荷看了他一眼。
九岁的孩子,已经开始想这些了。
“也许。”她说。
崇胤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问:“阿娘,我们今天跪他,是不是就表示我们是他的人?”
青荷沉默了一会儿。
“是。”她说,“也表示你们是李家的孩子。”
崇胤点点头,没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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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武家宅子,天已经黑了。
青荷让人把孩子们安顿好,自己先去东跨院。
武攸暨的书房里亮着灯。她推门进去,武攸暨正在看书,见她来了,连忙站起来。
“公主。”
青荷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
“降封的事,你知道了?”
武攸暨点点头。
“定王没了,现在是寿春王。”他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青荷看着他,那张白白净净的脸,还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怕不怕?”
武攸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但也有些认命。
“怕什么?降封就降封,能活着就行。”
青荷点点头。
“产业收益,我分一半给你,存你私库里。往后想怎么花怎么花。”
武攸暨抬起头,看着她。
“公主……”
“这几年你安分,”青荷站起来,“我记着。”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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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出门,少见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说完,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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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把四个孩子叫到跟前。
崇胤最大,站在最前面。崇昚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只蛐蛐儿。崇昞躲在崇胤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崇简最小,站在最边上,仰着头看着她。
青荷从袖子里掏出四个小布包,一人一个。
“打开看看。”
崇胤最先打开,里头是一块玉牌,羊脂玉的,拇指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安”字。
崇昚的也是,崇昞的也是,崇简的也是。
“阿娘,这是什么?”崇简举着玉牌问。
“玉牌。”青荷说,“阿娘找人刻的,一人一个。以后戴在身上,别弄丢了。”
崇昚翻了翻玉牌,问:“阿娘,以前不是有符吗?这回怎么是玉牌?”
青荷看着他。
六岁的孩子,记性倒好。
“高人走了。”她说,“云游去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符没了,就给你们刻了玉牌。”
崇昚眨眨眼:“高人还回来吗?”
“不知道。”青荷说,“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不管他,以后就戴这个。”
崇简把玉牌举到眼前,对着光看。玉牌透透的,隐隐约约能看见里头的纹路。
“阿娘,这个能保佑我吗?”
青荷看着他,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汪深水。
“能。”她说,“阿娘的心意在里面,当然能保佑你。”
崇简笑了,把玉牌小心地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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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青荷把崇单独叫到屋里。
崇简坐在她腿上,手里玩着她的玉佩,玩得专心致志。
青荷低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轻声问:
“简儿,你还记得以前做的那个梦吗?”
崇简抬起头,眨眨眼。
“水?”
“对,水。”青荷说,“还有月亮,还有草。”
崇简点点头,小手比划着:“好多好多水,亮亮的。月亮大大的,圆圆的。草绿绿的,摇啊摇。”
青荷笑了。
“还梦到过吗?”
崇简想了想,点点头。
“有时候梦到。”
“梦到什么?”
崇简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还是那些。水,月亮,草。还有……还有一个人。”
青荷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人?”
崇简看着她,忽然笑了。
“阿娘。”
青荷愣住了。
“你看见阿娘了?”
崇简点点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阿娘站在水边上,亮亮的。我喊阿娘,阿娘就看我。”
青荷的喉咙忽然有些紧。
她把崇简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崇简被她抱着,有点懵,但也没挣扎,乖乖地窝在她怀里。
“简儿,”青荷轻声说,“那个梦,是你和阿娘之间的秘密。还记得吗?”
崇简点点头。
“不能告诉别人,对不对?”
崇简又点点头。
“崇胤哥哥也不能告诉?”
“不能。”
“崇昚哥哥呢?”
“也不能。”
“阿柳姨呢?”
“也不能。”
崇简想了想,忽然问:“那阿爹呢?”
青荷愣了一下。
阿爹。
武攸暨。
她想了想,说:“也不能。”
崇简点点头,认真地说:“那我不说。谁也不说。”
青荷看着他,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里头映着她的影子。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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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周福来了。
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裳,还是从后门进来的。见了她,先跪下行礼,然后站起来,压低声音说:
“公主,封地那边都安排好了。金谷村周边三个村子,都划进来了。现在人口一千多户,耕地三千亩,作坊十间,煤矿两处。”
青荷点点头。
“城堡呢?”
“在建了。”周福说,“北邙山脚下,墙高一丈五,能容五百人。明年就能完工。”
“好。”
周福又递上一张纸:“这是今年新招的流民名单,一共一百二十户,都安置好了。”
青荷接过,扫了一眼。
一百二十户,五六百口人。
封地越来越大。
她点点头,把名单还给周福。
“告诉乡亲们,好好过日子。有难处来找我。”
周福应了,又压低声音说:“还有一件事,太子那边……”
青荷看着他。
“太子让人送了谢礼来,说多谢公主率子迎接。礼单在这儿。”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递过来。
青荷接过,看了看。
绸缎、金银、药材,都是些寻常东西。
但有一行字,让她多看了一眼:
“手书一封。”
她打开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太平吾妹:多年不见,你已为人母,育有四子,皆姓李。吾心甚慰。李家有根,在汝身上。兄显顿首。”
青荷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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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太子那边,以后多走动。”她说,“逢年过节送些东西,别太显眼,也别断了。”
周福应了。
青荷摆摆手,让他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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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青荷一个人坐在屋里。
阿柳在外间守着,呼吸声轻轻的。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李家有根,在汝身上。”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今天跪迎的时候,李显摸四个孩子的头,哭成那样。
他哭的不是她,是那四个姓李的孩子。
是李家的根。
她折好信,收进匣子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头的夜黑漆漆的,但天上有月亮。月亮不圆,缺了一角,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她看着那月亮,忽然想起崇简的话。
“阿娘站在水边上,亮亮的。”
她笑了笑。
然后闭上眼。
识海里,静湖无波,明月高悬。
那株嫩芽长到了十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
青华玺浮在湖心,缓缓旋转,发着柔柔的光。
她站在湖边,看着那株嫩芽。
嫩芽摇了摇,像在跟她打招呼。
她笑了笑,伸手碰了碰那片最嫩的叶子。
叶子凉凉的,软软的,像崇简的小手。
“他又梦见你了。”她轻声说。
嫩芽摇了摇。
“他还看见我了。”
嫩芽又摇了摇。
她看着它,忽然问:
“你说,他以后会懂吗?”
嫩芽当然不会回答。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崇简会长大,会明白那些梦意味着什么。
也许到那时候,她会告诉他。
也许不会。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告不告诉他,他都是她的孩子。
灵魂上的孩子。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嫩芽还在摇,青华玺还在转,月亮还挂在天上。
一切如常。
她推开门,出去。
---
回到屋里,她躺回床上,盖好被子。
阿柳在外间轻轻问:“公主,要茶吗?”
“不要。”
外间安静了。
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帐顶。
那两只鸳鸯还是那个姿势,挨在一起。
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
然后闭上眼。
梦里没有周兴,没有来俊臣,没有那些死人。
只有静湖,只有明月,只有那株十片叶子的嫩芽。
还有一个五岁的孩子,站在湖边,仰着头问她:
“阿娘,那个草,是你吗?”
她蹲下来,看着他,笑着说:
“是阿娘。”
孩子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她。
她伸手,想摸摸他的头。
手伸到一半,醒了。
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阿柳端着铜盆进来,笑着说:“公主今儿睡得香。”
青荷坐起来,接过帕子擦脸。
“孩子们呢?”
“都起了。大郎君在背书,二郎君在抓蛐蛐儿,三郎君在认字,四郎君……四郎君在院子里站着,仰着头看天。”
青荷笑了。
“看什么天?”
“不知道。”阿柳说,“就那么仰着头看,看了好一会儿了。”
青荷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院子里,崇简站在老槐树下,仰着头,正看着天上。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天蓝得发白,什么也没有。
但他看得专心,一动不动。
她看了一会儿,轻声叫:
“简儿。”
崇简低下头,看见她,笑了。
“阿娘!”
他朝她跑过来,两条小腿倒腾得飞快,跑得跌跌撞撞的。
青荷站在窗前,看着他跑过来。
日光明晃晃的,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她笑着,等他跑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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