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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来淘搪瓷缸、小孩蹲着数弹珠、年轻情侣捏着一对歪歪扭扭的银镯子笑——整条街,就是任家镇的百宝箱,你要什么,它就给你抖落什么。
“客官瞧瞧!咱这摊子,连阎王爷的生死簿都差点收着啦!”
“字画!明代的!落款可是真章!”
“唐朝的绢本《兰亭序》摹本!您摸摸这纸浆味儿!”
吆喝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闹得苏荃耳朵嗡嗡响,活像闯进了戏台子后台。
可他对那些热情招呼,只当耳旁风。
——所谓“明代真迹”,不过是墨汁未干就刷上陈年茶垢的纸片;
——所谓“唐朝摹本”,连绢丝都是新缫的,拿火燎一下都能闻见胶水味。
满街的“宝贝”,十有八九是糊弄人的障眼法。
但大家心照不宣:花五十文买个“宋瓷”摆博古架上,图的是体面,是乐呵,是屋里多一分古气;
真砸几百块去寻真货?傻子才干。
再往里走,古街的筋脉就岔开了——一条条窄巷如毛细血管般钻进砖墙深处,照样人声鼎沸,叫卖不输主街。
“倒也没白来。”
赝品虽多,苏荃却逛得自在,还顺手买了个黄铜八卦镜、一串褪色的朱砂珠子,统共没花几个铜板。
可他要的东西——功法、丹书、雷击木——始终杳无踪影,仿佛从没人听过这几个词。
正欲折返,巷子尽头一个急转弯处,忽见一角灰扑扑的布棚,孤零零缩在墙根底下。
摊子小得可怜,只够铺开一方旧麻布,像墙缝里硬挤出来的半截枯藤,和其他喧闹摊子格格不入。
偏偏就是这股子“不合群”的劲儿,把他脚步钉住了。
低头一扫——
全是泛黄卷曲的旧册子,封皮剥落,纸页脆得不敢翻。
凑近细看,竟是一摞丹书:有的边角焦黑似被雷劈过,有的墨字洇开如血痕,还有的字迹被虫蛀得只剩骨架……
“老板,这些丹书,怎么卖?”
他抬眼望向摊后那位老人。
老人一头银发,鼻梁上架着副厚玻璃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略显浑浊,却沉得像两口老井。
他慢悠悠抬头,等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落在苏荃脸上。
“年轻人,自己挑,喜欢哪本,翻翻看。”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青砖。
答非所问——
大约,是耳朵,真不好使了。
苏荃忍不住抿嘴一笑,声音清亮了几分:“老板,这些丹书怎么卖?”
老人怔了怔,慢悠悠点下头,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一块大洋。”
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一本,就这个价。”
活像街边甩卖的旧书摊,不管厚薄、不论残缺,统统一刀切,明码实标。
话音刚落,几个打苏荃身后经过的青年脚步一顿,齐刷刷倒抽一口冷气。
他们缩着脖子,压着嗓子嘀咕起来:
“一块大洋?”
“逗我呢吧?这不是明摆着宰人?”
“这堆纸片子,连封皮都快烂没了,值这个价?前头那家卖‘宋瓷’的,整套才五块大洋!”
“啧,这老爷子真敢要,谁傻到掏钱买这些发霉的废纸啊?”
那些七零八落的议论,苏荃听得一清二楚。
可他半点没上心,随手抓起几本翻了翻。
挑中的那本最是破败——封面塌陷,边缘蛀出蜂窝似的孔洞,仿佛被虫子啃噬多年,大段文字被啃得支离破碎,根本看不出原貌。
单看外表,谁也猜不出它究竟讲什么。
可就在指尖触到泛黄纸页的刹那,一股沉甸甸的古意悄然渗进掌心,像有微光在墨迹深处一闪。
“呵……”
他喉间不自觉滚出一声轻叹,不是敷衍,也不是客套,而是真真切切地被勾住了心神。
这些丹书,怕是真藏着些门道……只是太深、太涩,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火苗,影影绰绰,灼热却摸不着。
字句用的是老派文言,典故生僻,语序拗口,现代人读来如同听天书。
捧在手里,除了纸张微潮的凉意和一点分量,再无其他。
怪不得刚才那几个年轻人撇嘴摇头,满脸写着“瞎折腾”。
但苏荃不在乎。
眼下这一摞,可是他踏遍古街三回,头一遭撞见的、货真价实的老东西!
说不定拆开重炼、融汇贯通之后,真能拧出一门扎实可用的功夫来!
念头一落,他干脆利落地开口:“老板,桌上这些丹书,我全包了。”
“您算算,一共多少?”
这话一字不漏钻进老人耳朵里,他身子猛地一僵——
这次可不是耳背听岔,而是惊得忘了眨眼。
他在这条街摆摊快两年了,丹书一本没动过。来往行人,十有九个翻都不翻,剩下那个也是皱眉摇头,嫌晦气、嫌做旧、嫌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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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偏不降价,也不抬价,就死守着“一块一本”的铁律。
这是他替师父守的规矩,也是他心里的秤。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面嫩得尚带几分少年气的小伙子,竟真肯伸手接住这烫手山芋?
真假难辨,但这份眼力,已足够让老人眼眶微微发热。
他双手哆嗦着抬起,十指缓缓张开:“十……十块大洋。”
“好!全要了!”苏荃应得干脆,手探进衣袋,掏出十枚银元,“叮当”一声推到桌沿。
桌上实打实堆着二十三本,按价该收二十三块——如今硬生生省下一半还多!
捡漏捡得裤腰带都在笑。
可旁人眼里,这哪是捡漏,分明是挥金如土。
四周摊主、路人纷纷侧目,眼神像钉子似的扎过来。
那神情,活脱脱是瞅见一个刚继承家产、连铜钱轻重都不懂的阔少,拎着金锭换糖葫芦!
霎时间,所有摊主眼睛都亮了——
这种“活菩萨”,不拉住还等什么?
老者刚把丹书用旧报纸裹好递来,一圈人已呼啦围上,七嘴八舌抢着推销:
“小哥来瞧瞧咱家的铜镜!汉代的!照人不走样!”
“让让让!我这幅《溪山行旅图》仿得比真迹还传神,一块大洋,包您拿回去挂墙上充门面!”
“呸!我家南珠项链才是正经货!颗颗浑圆、粒粒透光,送女友立马定终身!”
嗡嗡嚷嚷的声音贴着耳根炸开,苏荃太阳穴直跳。
他不好推搡,更不愿撕破脸,只迅速将纸包抱紧,朝老者颔首致意,转身便往人缝里钻。
原想临走提一句:日后若还有这价的丹书,留两本给他。
可眼下这阵势——人流如潮,眼看就要把他卷进漩涡中心,再不闪人,怕是要被这群饿狼似的摊主当场拆解分售。
只得先撤,回头再来。
念头刚起,脚下七星步已悄然发动,身形如游鱼滑水,左穿右绕,灵巧避开一只只伸来的手、一张张热切的脸。
不过两三秒,人影已在巷口消失不见。
“哎?人呢?”
“刚才那俊小子跑哪儿去了?”
“都怪你们挤!吓跑客人还怪我?”
“放屁!抢生意抢到我摊前来了?信不信我掀你摊子!”
争不到人的摊主们立刻调转枪口,你推我搡,骂声又响成一片。
古街尽头,一条窄窄的暗巷里,阳光被高墙切得只剩一线。
苏荃终于站定,长长吁出一口气。
“真是服了。”
他顺了顺袖口被扯歪的褶皱,摇头苦笑。
老话诚不欺人——财不露白。
当着满街小贩掏出十块银元,跟端着烤鸡闯进丐帮大会差不多。
罢了罢了,下次再来,估摸着他们早忘了这张脸。
他低头整理怀中纸包,一本本掂量、检查,确认无误后,尽数收入乾坤袋中。
“今天这趟,没白跑。”
丹书毕竟不是功法秘籍,只是些凝练过的古经残章,晦涩难懂,近乎天书。
但只要合成得法,未必不能熬炼出一门可修可用的功夫来……
当然,顶多是入门级的粗浅法门,门槛极低,普通人也能上手。
所以论市价,自然远不如真正传承有序的功法秘籍。
这些丹方古卷,待会儿回屋细细推演一番,兴许真能撞出个意想不到的机缘。
蚊子再小也是肉,断没有白白放过的道理。
苏荃伸了个懒腰,心里盘算着:古街这地方,怕是真没什么可淘的了。
刚想转身去外面寻个馆子填肚子,眼角却猛地一跳——有人在盯他。
拐角阴影里,赫然立着个铁塔似的汉子,堵死了整条窄道。
那人足有两米开外,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胡茬虬结如刺;胳膊粗得像树桩,肩背撑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绷紧欲裂……
他就那么杵在那儿,不言不动,活似一尊刚从山坳里凿出来的石像。
苏荃眉梢微拧,目光上下一扫,把人从头到脚过了一遍。
好在,没嗅到杀气,也没觉出敌意……纯粹是面相生得太硬、太煞,像块没打磨的青冈岩。
“小哥,找老书?”
大汉嗓音低沉,话一出口,仿佛两块青砖在墙根下狠狠对撞。
“瞅你刚才在摊前转了好几圈,就知道不是随便看看。”
他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朝旁边一指,动作干脆得像砍柴。
他身后,是一条泛着油光的臭水沟,两边垃圾堆得歪歪斜斜,塑料袋裹着菜叶,在风里打旋。没人来,自然也没人清——久而久之,就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他的摊子,就蹲在这片荒芜里。
一辆掉漆掉得露出木茬的手拉三轮车,后厢上架着个歪斜的木架子,层层叠叠塞满书册:大小不一,厚薄各异,纸页泛黄卷边,封皮斑驳得几乎认不出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