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寇自重这种事,当然不只是成化朝才有。”
“现在不聊养寇自重,继续说这个四川山都掌蛮的事。”
“其实关于这个山都掌蛮,还有后续。”
“一开始,朝廷不是派遣芮成去四川镇守么?”
“而芮成,也是根据朝廷商议过后的想法,是打算去招抚的。”
“一方面是那个赵铎,另一方面,便是这山都掌蛮了。”
“等芮成到了宜宾城后,第一时间向都掌人诸寨谕以授官招抚之意,这些地方的都掌人非常高兴。”
“其酋长率两百人到宜宾城拜见芮成,并准备了良马二十七匹,作为赴朝庭谢恩的礼物。”
“芮成遍赏土酋布帛,同时遣人报告佥都御史汪浩,准备会奏朝廷,在都掌、箐前、大坝三处设三长官司。”
“这事,可谓很顺利,因为芮成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来招抚的,如果是来剿灭的,来的可就不只是他了。”
“然而,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是的,以外来了。”
“芮成前脚告诉了汪浩,这汪浩后脚就认为,这些蛮人‘畏威不畏德’,与其留有后患,不如乘机除掉。【此皆枭雄,一可当百,乘机除之,则余孽皆庸劣不足虑也。】”
“于是,他以授官为名,将前来拜谒的二百七十余名酋长、寨主尽数诱杀。”
“毫无疑问,汪浩这次的不讲武德,彻底浇灭了山都掌蛮归顺之心,将原本可以和平解决的问题,直接升级为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明实录中记载后来周洪谟痛斥,说汪浩等人是‘侥幸边功,诬杀所保土官及寨主一百余人’,导致‘诸蛮怨入骨髓’。”
“当然,我们却不论山都掌蛮到底是什么反应。”
“就问在这件事中,那谁对谁错呢?”
“首先是芮成这边,他是按照朝廷的旨意,前来招抚的,他肯定是没做错的。”
“其次是汪浩这边,汪浩有问题吗?有,问题很大。”
“当然,汪浩的问题是他的做法,而不是他的选择。”
“他的做法的确有问题,纯纯的不讲武德。”
“但他的想法是没有错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
“还记得之前说过的那些么?山都掌蛮之所以反复,就是因为有人在养寇自重。”
“对于镇守四川的这些官军而言,他们需要一个骚扰劫掠各地的‘敌人’,这样,他们才有机会去鎮压这些蛮子,然后再上奏朝廷,有的靠军功升职、升爵,最次,也能获得朝廷的嘉奖。”
“所以,这次跟着来的御史汪浩并不是武战派,而是他们这些文官很不爽这些大头兵。”
“再加上明知有养寇自重的情况,自然而然就要将这种事给解决掉。”
“所以,他的想法是没错的,直接除掉,不留后患。”
“只要直接除掉,寇没了,那这些边疆就没办法养寇自重了。”
“这么做其实也有好处。”
“这些边将养寇自重,可不只是假装做戏那么简单,这些山都掌蛮是真的会跑到城中来劫掠,也是真的会对百姓下杀手。”
“在这些边将眼中,某某县城的百姓,可不是百姓,而是他们随时可以用来换取战功的牺牲品。”
“只要这些城的百姓被屠戮了,那他们就有理由去干山都掌蛮。”
“当然,围三缺一是肯定的,你殺我一个百姓,我殺你一百人也是肯定的。”
“只不过,殺肯定杀不完。”
“这就是边将养寇自重的情况。”
“也别说四川了,其实所有地方养寇自重的办法都是一样的。”
“只不过,汪浩这种做法,确实欠缺考虑了。”
“坑杀蛮子寨主,以至于都掌蛮各处群情激奋,发誓要报仇,然后,就展开了疯狂的报复。”
“到了十月,都掌蛮在贵州诈降,都指挥丁实出城迎接,结果中了埋伏,官军五千余人全军覆没。【《江安县志·卷四·武备》:诸砦余党聚议报雠,遂赴贵州总兵官处诈降。都指挥丁实等出迎,夷伏兵四起,官军五千余众皆没。】”
“十一月,都掌蛮又设计诱使汪浩率军夜行长宁,结果官军夜行迷道,‘人马坠溪谷死者不可胜纪’。【《江安县志》:浩等闻之,夜奔,官军迷道,人马堕溪谷死者无算。】”
“嗯,以上,就是都掌蛮的报复。”
“而我为什么引用地方志,没有引用实录呢?嗯,很简单,实录之中压根没有记载。”
“当然,不是说实录之中没有记载,这事就不存在。”
“《贵州地方志》也同样记载了丁实这个人的生平:丁实,卫指挥使,迁都指挥同知。成化间,征仲贼,死于敌。事闻,以孙晖为都指挥佥事。”
“《贵州地方志》另一卷也记载:丁实,合肥人,都匀指挥同知。成化乙酉,征大霸山都掌蛮,至落卜茹,死于锋镝。
“也就是说,这些事,是客观存在的。”
“但关于这件事,上奏到朝廷,就变成另外的描述了。”
“【《明宪宗实录》成化元年十一月:四川总兵官都督同知芮成奏:臣与都御史汪浩等率四川兵由江安县进至戎县,攻箐前等寨。】”
“【贵州副总兵李安等率贵州兵,一路由青冈关进,一路由绂车青进,俱牴金鸢池驻札,合攻大坝等寨。】”
“【令都指挥周琥等分守上罗计等堡,指挥孙泰督芒部等府土兵截贼后路;永宁宣抚司土兵守落敖路口。】”
“【贼计穷,潜引各寨蛮兵千余,伏近山箐。】”
“【今阿圭等三十七人诈来投顺,意欲偷劫营垒。阿圭等至,谒,臣即擒之,圭果袖出小刀,戳伤军士,官军乱砍杀之。】”
“【臣遂发兵一万五千,分四路围入山箐,各蛮起伏对敌,官军奋勇,斩获贼首五百八十七级,镖枪四百五十二事,弩二百三十五张,分兵攻烧其三十余寨,又斩首一百七十三级,擒男妇大小六十七人。】”
“【上命兵部移文成等与安协谋并力,刻期灭贼,毋彼此推调,致师老粮匮,以贻后患。】”
“啧啧,说是,他们一路去合功大坝等寨。”
“有的守堡垒,有的截断后路,有的守路口,简直就是天罗地网,将这都掌蛮压的死死的。”
“于是,就说,都掌蛮技穷,打算埋伏。”
“然后,还有阿圭等三十七人诈来投顺,意欲偷劫营垒。”
“而芮成,果断识破了阿圭是来诈降的,于是,当场就将其擒获。”
“却不想,这个阿圭困兽犹斗,果断抽出袖刀,刺上了许多军士,最终,被官兵们乱刀砍死。”
“而之后,又发兵一万五,分四路去围剿,最终,斩获贼首五百八十七级,镖枪四百五十二事,弩二百三十五张,分兵攻烧其三十余寨,又斩首一百七十三级,擒男妇大小六十七人。”
“可以说,在这份战报中,明军一方,可谓神勇无比,不仅识破了蛮子的奸计,还大军开拔,彻底鎮压。”
“至于战死了五千人?夜奔落下山崖无数人?”
“什么?没有的事!”
“别来污蔑造谣嗷。”
“但,地方志的记载,来源于当地的传闻、碑刻、家族记录,或者后来者调查的口述,更能反应真实战况。”
“想要还原当时的战况,需结合地方志与明实录,两者相辅相成。”
“就如同这一次芮成的奏报一样。”
“他在奏报之中也的确提到了诈降,只不过,被他识破了。”
“奏报与地方志的冲突在于,一个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个是被当场识破。”
“当然,结果其实都是一样的,不管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是被当场识破,诈降的阿圭一伙人肯定死了。”
“芮成这春秋笔法还是炉火纯青的。”
“当然,也不排除是汪浩让他这么写的。”
“总之,基于以上种种,这才有了眼下这种情况。”
“在朝廷眼中,山都掌蛮就是随时可以剿灭的,前线打仗,是大胜的,损失是很少的,战果是喜人的。”
“只是,打了两三年,朝廷忽然发现,特么的,这么四川还有关于山都掌蛮的战报?”
“打了两三年?这山都掌蛮怎么还没有被剿灭?”
“朱见深,也不是刚继位的小萌新了。”
“这才有了成化三年调重兵去剿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