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天气阴沉沉的,飘着细雨。
吴山居那扇有些年头的木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
王盟正缩在柜台后面,屏幕上是经典的扫雷界面。
这小子把店看成了网吧。
“我就说还得扣钱吧。”
胖子的声音突然在门口炸开。
王盟手一抖,点到了雷。
游戏结束。
他猛地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三个灰头土脸的人。
衣服上沾着泥,还有些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粉末,像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难民。
但那股子气势,让他也不敢认。
尤其是站在最前面那个,明明还是那个老板,但眼神扫过来的时候,王盟感觉自己像是被某种大型猛兽盯上了。
“老……老板?”
王盟结结巴巴地站起来。
“这月工资没了。”
吴邪跨进门槛,把满是尘土的背包往柜台上一扔。
那种熟悉的压榨感让王盟松了口气。
是老板没错,还能扣钱说明人没事。
“胖爷我都要饿成标本了,赶紧的,去楼外楼订桌子,让他们把拿手菜全上一遍。”
胖子一屁股坐在那张红木太师椅上,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别订了,打包回来吃。”
吴邪脱掉那件沾满硝烟味的外套,随手挂在衣架上。
“我现在只想洗个澡,然后躺在不会动的床上,谁也别想让我出门。”
解雨臣没跟来,他在机场就分道扬镳回了北京。
解家那摊子事儿积压了太久,再不回去处理,底下人怕是要翻天。
王盟手忙脚乱地去打电话订餐。
张起灵走到角落那个熟悉的位置,坐下,把黑金古刀靠在腿边。
他看着窗外的西湖。
雨点打在湖面上,晕开一圈圈波纹。
很安静。
没有怪物的嘶吼,没有岩浆的轰鸣,也没有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神性威压。
这种平凡的潮湿感,让人觉得真实。
半小时后。
吴山居的后院摆开了一张圆桌。
西湖醋鱼、东坡肉、龙井虾仁,还有几样家常小炒,摆得满满当当。
胖子换了身宽松的大花裤衩,手里抓着一只肘子啃得满嘴流油。
“这就叫生活。”
胖子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用筷子指了指桌子对面空着的一个位置。
那里摆着一副碗筷,倒满了酒。
“要是小林子在,这桌菜估计都不够他塞牙缝的。”
“他吃法则,不吃肘子。”
吴邪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味道有点酸,但他却觉得从未有过的香。
“那多没劲。”
胖子把骨头扔进盘子里,发出一声脆响。
“神仙当久了,连红烧肉啥味儿都忘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以前也没忘了吃。”
张起灵突然开口。
胖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也是,那家伙就是个顶级吃货,只不过食谱跟咱们不一样,咱们吃肉,他吃粽子。”
气氛稍微沉闷了几分。
林渊走了。
那个总是一脸淡漠,把千年粽子当零食嚼的家伙,彻底离开了这个维度。
虽然那份“工单”还在,那种联系还在,但这种实实在在的空缺感,还是让人不太适应。
“行了,别矫情。”
吴邪举起酒杯,在那副空碗筷前碰了一下。
“敬清道夫。”
“敬这操蛋的世界。”
胖子也举起杯子。
张起灵默默端起茶杯。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
有些话不需要说透,都在酒里。
吃饱喝足,胖子毫无形象地瘫在躺椅上剔牙。
王盟正在收拾残局,一边收拾一边偷瞄这三位爷。
他总觉得这次回来,老板他们变了。
以前回来虽然也累,但那种累是身体上的。
这次回来,那种累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背上了另一座更重的山,而且还背得挺乐意。
夜深了。
雨停了。
吴邪坐在书房的台灯下,手里拿着那张皱巴巴的收据单。
那是林渊留下的地图。
他在电脑上打开卫星地图,开始一个个比对坐标。
红点密密麻麻。
每一个点,都是一处法则漏洞。
“这活儿不好干。”
吴邪揉了揉眉心。
以前那是为了活命,为了解谜。
现在是为了修补这个破破烂烂的世界。
性质变了,难度也变了。
这些地方不像之前的古墓,很多都在人类活动的密集区,甚至有的就在闹市区。
怎么在不引起恐慌的情况下解决这些问题,是个技术活。
“叮。”
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
是解雨臣发来的加密文件。
“全球异常能量波动监测报告——第一期。”
这名字起得像是什么科研期刊。
吴邪点开文件。
里面是几十张照片和数据分析图。
“这效率,不愧是花儿爷。”
吴邪笑了笑。
解雨臣虽然人回了北京,但显然也没闲着。
这套监测系统应该是利用解家的商业卫星网络临时搭建的。
虽然比不上汪家那个“运算者”,但也够用了。
“在看什么?”
张起灵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走路总是没声音,跟鬼似的。
“小花的报告。”
吴邪把电脑屏幕转过去。
“有些地方的数据很奇怪。”
“你看这里。”
吴邪指着屏幕上的一张热成像图。
那是位于西北无人区的一片荒漠。
图上显示,那里的热量分布极不均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螺旋状。
“正常的自然现象不会有这种几何图形。”
“这
“或者是某种法则泄露导致的能量具象化。”
张起灵看着那张图,那双淡然的眸子里波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在那个螺旋的中心点了一下。
“这里。”
“怎么了?”
吴邪问。
能让张起灵在意的,肯定不是小事。
“感觉不好。”
张起灵收回手。
“有味道。”
“什么味道?”
吴邪下意识地嗅了嗅空气,除了雨后的泥土味和胖子留下的红烧肉味,什么也没有。
“不是鼻子闻到的。”
张起灵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是直觉。”
“那种扭曲的感觉,很熟悉。”
吴邪皱起眉头。
张起灵的直觉从来没错过。
如果是连他都觉得熟悉又扭曲的东西,那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你是说,这是汪家的余孽?”
“不。”
张起灵摇摇头。
他看着那个红色的螺旋,语气很轻,却很笃定。
“是张家。”
吴邪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张家?
张家古楼已经封存,张家族人散落各地,大部分已经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
怎么会在这片无人区出现张家的气息?
而且还是扭曲的。
“看来咱们的假期要提前结束了。”
吴邪合上电脑,把那张收据单折好放进口袋。
“本来想让胖子多养几天膘。”
“但这事儿要是跟张家有关,那就不能等。”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
那把黑金古刀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门外传来胖子的呼噜声,震天响。
吴邪听着这声音,反而觉得心里踏实。
这就是生活。
一边是柴米油盐的琐碎,一边是不可名状的深渊。
既然接了林渊的班,那就得把这更夫当到底。
“明天出发。”
吴邪站起来,关掉了台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
“去看看这所谓的张家气息,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