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踏了一步,挡在了小黄毛和我这张桌子之间,他那张被油烟燻烤得暗红髮亮的微胖脸庞上,此刻布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烦躁。油腻的围裙下,胸膛微微起伏。
“喂!小崽子!”老张的声音洪亮,带著一股市井里打磨出来的硬气和不容置疑,“闹够了没有”
他手中的铁勺沉甸甸地垂著,勺底残留的油垢在灯光下反著光。
“强扭的瓜不甜,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老张皱著眉头,眼神锐利地盯著小黄毛,“人家姑娘明摆著不愿搭理你,你还死乞白赖在这儿嚎什么丧”
他用勺柄指向店门口的方向,语气斩钉截铁。
“赶紧滚蛋!老子这小店,不欢迎你这种搅屎棍,別在这儿影响老子做生意,也別影响其他客人吃饭。”
“滚蛋”两个字,像是点燃了炸药桶最后的那根引线!
小黄毛本就处在爆发边缘的情绪,瞬间被彻底引爆。
在他自己看来,巨大的羞辱感和被所有人针对的委屈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
他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著老张,那张年轻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委屈而扭曲变形,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得变了调。
“关你屁事啊!”
他指著老张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张脸上。
“你个破开饭馆的老东西,老子愿意在这儿站著是给你脸了,你他妈算哪根葱也敢让老子滚”
他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环视了一圈店里那些同样对他露出不满神色的食客,声音带著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怎么想人多欺负人少是不是”
“都想跟老子过不去是不是”
他一边咆哮著,一边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的困兽,猛地从他那条破洞牛仔裤的屁股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那动作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凶狠。
“好!好!你们有种!都他妈给老子等著!!”他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戳著,因为愤怒而不断颤抖,几次都险些点错。
他抬起头,眼神怨毒地扫过老张,扫过我,扫过店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依旧埋头吃麵、仿佛与世隔绝的柳清顏身上。
那眼神里,有怨毒,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对柳清顏“不识抬举”的恨意。
“老子今天就让你们知道知道厉害!!”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
“信不信老子一个电话,就能让你这破店,马上关门!!”
“火气別那么大。”
我平淡的声音响起。
声音不大,但却像一块冰,突兀地砸进了这锅滚沸的油汤里。
我放下手里的劣质卫生纸卷,终於抬眼,看向那个举著手机、状若疯魔的小黄毛。
“这关人家老板什么事。”
我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店是老板的,他开门做生意,有权利选择招待谁,不招待谁。”
“你在这儿闹,影响的是所有人。”
我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他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上。
“跟老板道歉。”
“然后自己走。”
我的话很简洁,没有威胁,没有命令,只是在陈述一个最合理的解决方案。
然而,这种在暴怒者耳中显得无比“居高临下”、无比“装腔作势”的平静语调,对小黄毛而言,无异於最猛烈的羞辱和挑衅。
他猛地转向我。
那双赤红的眼睛如同毒蛇般死死锁定我,所有的怒火仿佛瞬间找到了一个集中倾泻的火山口。
“你他妈闭嘴!”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唾沫伴隨著吼声喷溅而出。
“轮得到你在这里装好人,充大尾巴狼”他指著我,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一个为了两百块就能把自己女人卖了的怂包软蛋!垃圾!废物!”
他越骂越难听,词汇贫乏却恶毒无比,仿佛要將刚才在柳清顏那里、在老板那里、在所有人那里受到的屈辱,十倍百倍地通过辱骂我发泄出来。
“老子今天不光要砸了他的破店,连你这坨垃圾,老子也要一起收拾了,让你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污言秽语如同骯脏的冰雹劈头盖脸砸来。
饶是我早已习惯漠视螻蚁的喧囂,心底那点因为麻烦而被勾起的、原本被强压下去的火气,也在这持续的、恶毒的辱骂中被重新点燃,並且“噌”地一下,往上窜了几分。
烦。
真他妈烦。
像是有只苍蝇一直在耳边嗡嗡嗡,还试图往你脸上扑屎。
我微微吸了口气。
冰冷的厌烦如同实质般在眼底凝聚。
我不想动手。
嫌脏。
也懒得在这种地方惹上后续的麻烦。
我的目光,掠过那个还在唾沫横飞、面目狰狞的小黄毛,落在了他对面。
那个从始至终,都低著头,仿佛周围一切与她无关,只是机械地、用力地咀嚼著碗里已经凉透、坨了的麵条的柳清顏身上。
她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长长的睫毛低垂著,上面似乎还掛著未乾的细小泪珠。
那条精致的连衣裙和旁边椅子上巨大的lv购物袋,与她此刻埋头在廉价面碗里的姿態形成了极其荒诞的对比。
她吃得很快,很用力,仿佛不是在吃麵,而是在啃噬著什么別的东西。
无视。
她將自己彻底隔绝在了这场因她而起、却又完全失控的闹剧之外。
很好。
我看著柳清顏。
声音不高。
清晰地穿透了小黄毛的污言秽语和店內的嗡嗡议论。
“柳清顏。”
我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和……甩包袱的意味。
“这是你的粉丝,是你带来的麻烦。”
“你说怎么办。”
我把皮球,精准地、毫不留情地踢到了她的面前。
瞬间。
所有的目光,包括小黄毛那怨毒愤恨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柳清顏身上。
她夹面的筷子,在空中停顿了大概零点一秒。
然后,她像是根本没听到我的话,或者说她听到了,但完全不想理会,她夹起一大坨冰冷发胀的麵条,塞进嘴里,用力的,狠狠地咀嚼著,吞咽下去。
然后,她终於抬起了头,不是看向我,也不是看向那个指著她、眼神复杂的小黄毛,而是看向自己面前那个空空荡荡、只剩下一点油汤的面碗。
她用那副裂开了点毛刺的一次性筷子,拨弄了一下碗底残余的几根葱,隨后放下筷子,拿起桌上那捲粗糙的、被我擦过手的卫生纸,抽出一截,强装著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沾著的油渍。
整个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精心擦拭一件艺术品,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地侧过头,那张漂亮但眼圈微红的脸蛋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空洞,冷漠。
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係的陌生人。
她的红唇轻启,声音清晰冰冷。
“我不认识他,跟我没关係。”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不用问我。”
说完她再次低下头。
这次,她没有再去碰那碗面,而是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芒映在她脸上,开始刷视频。
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谩骂、威胁、目光……
都化作了虚无的背景噪音,与她无关。
轰——
柳清顏这冰冷到极致、撇清到极致的回应,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又泼进了一瓢冷水。
炸得那小黄毛彻底懵了!
也让他最后的理智和可怜的幻想彻底崩碎。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柳清顏,看著她那冷漠的侧脸,看著她专注刷手机的样子……
这和对方在直播间问他要礼物时简直判若两人。
一股被彻底背叛、被当成小丑、被无情拋弃的滔天怒火和屈辱感,瞬间吞噬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