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高毅言脸上的震惊与恐惧映得扭曲。
“贺云铮……他好大的胃口。”
“他要拿我当饵,钓出军需处背后所有的人?”
白柚轻轻点头,月白睡裙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不止军需处。”
“那些跟您一起倒卖军需、贪墨南洋军饷的同僚,还有那些收了您好处替您打掩护的衙门官员。”
高毅言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贺云铮这些天明明手握证据,却迟迟不动手。
因为贺云铮要的,从来就不是他高毅言一个人。
他要的,是借他这条线索,把整个江北官场这潭浑水里所有的毒鱼烂虾,一条条钓干净。
“所以……”高毅言抬起眼,眼底最后那点疯狂也熄灭了,只剩下灰败的死寂。
“我无论如何,都逃不掉了?”
白柚轻轻叹了口气。
“高处长,您逃不掉,但或许能选个不那么难看的死法。”
高毅言猛地抬起头。
白柚走回草堆边坐下,指尖绕着垂落的长发。
“您手里,除了已经交给赵义德的那些账本副本,应该还有些别的东西吧?”
“比如……当年分赃的那些人名册?比如那些收了您好处、替您打掩护的官员,暗地里给您开的那些方便之门?”
“反正都要死,何不把这些人的名字都交出来?”
“说不定……”她眼尾弯起,狐狸眼里漾开蛊惑的光。
“贺督军念在您这份‘将功补过’的情分上,能让您在牢里走得痛快点,或者……给您的家眷留条活路呢?”
壮汉和精瘦汉子脸色煞白。
“高爷!您别听她——”
“闭嘴。”
高毅言眼底忽然重新燃起扭曲的火星。
“你能保证?”
白柚有些为难地蹙起眉尖:
“这个嘛……我只是个无权无势的歌姬,哪敢保证什么呀?”
“但高处长,您现在除了信我,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她站起身,走到高毅言面前,微微俯身。
“督军怎么处置,那是督军的事,我管不了。”
“但至少——”她声音压低,有些耳语的蛊惑。
“至少能让那些踩着您尸体往上爬的人,一起下来陪您。”
高毅言喉结剧烈滚动。
他想起那些暗地里分过他赃款的同僚,想起那些收了他好处、拍着胸脯保证“出不了事”的官员。
这些年他替多少人挡了灾,背了锅,如今他倒了,那些人却想干干净净摘出去?
凭什么。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下地狱?
“好。”高毅言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他走到墙角看似普通的砖墙前,在某块青砖摸索片刻,用力一按——
“咔哒。”
墙内传来极轻微的机括转动声。
高毅言从中取出一个册子,转身,颤抖着递到白柚面前。
“都在这里。”
“七十三个人,从军需处的副官到漕运衙门的书办,从商会会长到码头把头,名字、官职、拿过的钱、办过的事……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白柚接过册子,指尖拂过油纸封皮。
“高处长,您做了个聪明的选择。”
……
“人在里面。”贺云铮抬手一挥,身后亲兵无声散开,呈扇形将货栈围住。
阎锋直接踹开虚掩的木门。
“柚——”
吼声卡在喉咙里。
仓房内,少女赤足坐在干草堆上,月白睡裙下摆沾了灰尘,乌黑长发散在肩头,正托着腮,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发梢。
而她对面,高毅言僵立在破木桌旁,脸色惨白如纸。
壮汉和精瘦汉子瑟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这画面,怎么看都不像“被掳”。
白柚听见动静,抬起眼:
“都来啦?”
阎锋一个箭步冲上前,粗粝手掌扣住白柚的肩膀:
“有没有伤着?那老王八碰你了?!”
白柚被他晃得轻轻“唔”了一声,蹙起眉尖:
“疼……”
阎锋动作猛地僵住,力道瞬间放轻:
“哪疼?老子宰了他——”
“脚疼。”白柚小声嘟囔。
她抬起赤着的脚,莹白的足底沾了灰,脚踝处有浅浅的红痕。
“刚才踢了他们屁股……他们屁股太硬了。”
阎锋一愣,看着她仰起的小脸,那副“我真的踢疼了”的委屈模样,戾气莫名其妙地散了大半。
他粗糙的手掌握住她的脚踝,仔细查看。
“没伤到骨头,回去用药酒揉揉。”
林奚晖环顾仓房,打量着这诡异平静的场面:
“你刚才说……踢了他们屁股?”
白柚指了指墙角瑟缩的壮汉:
“对呀,他想碰我,我就踢了。”
壮汉脸上肌肉抽搐,羞愤欲死。
阎锋的手指还握着白柚微凉的脚踝,听见这话猛地炸开。
“碰你?”
他霍然起身,铁塔般的身躯朝墙角逼近两步,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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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汉浑身一抖,本能地往精瘦汉子身后缩了缩。
阎锋连话都懒得多说半句,手掌直接探过去,像拎小鸡似的掐住壮汉的后颈。
“咔嚓——”
壮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软瘫倒下去。
精瘦汉子吓得腿都软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阎、阎帮主饶命!是、是高毅言指使的!我们只是听命行事!”
阎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手掌在裤腿上随意擦了擦,转身走回白柚身边,重新蹲下。
“还疼不疼?”
白柚看着他凶悍如煞神般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小心翼翼握在掌心的脚踝。
“不疼啦。”
林奚晖慢悠悠走到白柚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柚柚,你跟我们说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云铮的视线越过阎锋的肩头,落在白柚脸上。
他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只看了一眼她赤着的脚,和地上那两把被随意丢弃的驳壳枪。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沉得像浸了霜:
“你故意的。”
“你早知道高毅言会狗急跳墙,来抓你当人质。”
“所以你故意撤了百花楼内围的暗哨,留下破绽,让他的人能悄无声息把你掳走。”
白柚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
傅渡礼立在门边,静静注视着草堆上的少女。
“所以,百花楼内围的布防破绽是你故意留的?”
白柚轻轻“嗯”了一声,指尖绕着垂落的长发。
林奚晖猫眼里淬着怒意,可那怒意底下,又透着难以言喻的兴奋。
“所以你就这么赤着脚,穿着睡裙,被两个男人扛着,在江北的深夜里转了一大圈?”
“白柚,你胆子可真够肥的。”
白柚坐在干草堆上,莹白足尖轻轻晃了晃。
“胆子不肥,怎么在江北活下去呀。”
贺云铮立在仓房中央,军装笔挺。
“所以,从赵义德失踪开始,你就在布局。”
白柚眼尾弯起浅浅的弧度,像是月牙浸在春水里:
“对呀。”
“高处长走投无路,一定会抓我当人质,这谁都猜得到。”
“可怎么抓,往哪逃,这才是关键。”
她轻轻拂过那本摊开的油纸册子。
“高处长手里最大的筹码,是那些跟他一起分过赃、一起做过恶的名单。”
“可这份名单,贺督军逼不出来,阎帮主打不出来,林二爷也买不下来。”
“因为他知道,只要名单一交,他就真的没用了。”
白柚轻轻翻开册子。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一个个名字,一笔笔账目,触目惊心。
“所以我得让他自己交出来。”
“在他以为抓到了救命稻草,以为自己还有机会逃出生天的时候——”
她指尖点了点高毅言惨白的脸。
“人在绝望时,什么都会藏。”
“可一旦给了他一点希望,一点自以为是的生机……”
她轻轻笑了。
“他就会迫不及待地把所有底牌都摊开,生怕筹码不够,换不回那条生路。”
高毅言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只剩下被彻底看穿的惊恐与绝望。
贺云铮缓缓抬眼,看向草堆上慵懒的少女。
“你用自己的命,去钓这份名单。”
白柚轻轻打了个呵欠,眼尾的薄红更深了些。
“不然呢?高处长藏得这么深,贺督军挖了三年都没挖干净……”
她揉了揉眼睛,带着浓浓的倦意。
“我好困呀,今天折腾一天了……”
林奚晖盯着她这副理所当然喊累的模样,怒意与荒谬交织。
“你困了?白柚,你刚拿自己当了一回活饵,差点被人绑出江北,现在你说你困了?!”
白柚点点头,莹白足尖在干草上蜷了蜷。
“晚上没睡好,白天又去寿宴应付那么多人,晚上还被扛到这里,骨头都要散架了。”
她说着,身体便朝旁边软软歪倒,像是真要当场睡过去。
阎锋那股后怕和未散的戾气,被她这副娇气喊累的模样搅得不上不下。
他大步上前,粗粝手掌直接穿过她膝弯和后背,将人稳稳打横抱了起来。
“睡什么睡?回百花楼,找大夫看脚。”
白柚顺势将脸埋进他颈窝,呼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你身上硬邦邦的,硌人……”
阎锋手臂肌肉微微放松了些,却抱得更紧。
“嫌硬就乖一点。”
他转身,抱着她就往外走,连一眼都懒得再分给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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