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扶着令窈的手微微一顿,蓄了满眶的泪终是决堤而出,潸潸滚落。
他强忍悲泣,咬着牙点了点头。
“你糊涂了不成!”
令窈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一股悲凉的怒火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小七狠狠掴去!
掌风凌厉,已是扑面而至。却硬生生在他脸颊一寸之上,戛然而止。
令窈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她看着儿子脸上那清晰的掌印,嘴角的血迹,以及眼中那死灰般的绝望,
这一巴掌,她如何还打得下去?
她猛地收回手,愤而扇在自己脸上。
“是我的错!是我无能!才让你们受了这么多苦!遭了这么多罪!额涅,对不住你们!”
那攀着小七衣襟的手缓缓落下,令窈重重跌坐下来,闭上眼,任由泪水横流模糊了一张脸。
“额涅!”
元宵本就有几分疑心小七,正想回来细问,伫立门口一瞬,正好听到个中缘由,心中大骇,掀帘而入,见此情形,急忙扑到令窈身边,轻轻拂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又从袖中抽出帕子一点一点将她脸上泪痕抹去。
她见令窈气息渐渐平缓下去,稍稍宽心,抬眸瞪着小七道:
“他到底想做什么?”
小七围在令窈身侧,担惊受怕的看着她,满面焦急,听见妹妹问神色一暗。
“其实昨晚,老八根本没派人来谋害孙承运,咱们抓住的人是我安排的。”
第一句话,便石破天惊。
“老八此人谨慎狡黠,聪慧过人,是千年的老狐狸成了精!他怎会在这风口浪尖上做出杀人灭口这等授人以柄的蠢事。
即便孙承运真的在阿玛跟前,抖露出那两只海东青在上路前就已经死了的真相,以老八的心机和口才,他也有一万个借口可以狡辩脱身!
他能毫不犹豫地推出自己的心腹近侍替他顶罪,就能再推出别的人来。”
小七轻蔑一哂。
“追随他的那些人跟中了邪一般,前赴后继为他死而后已。我只有出此下策才能让老八百口莫辩。
那个太监也是我安插到老八身边的眼线,迫不得已让他提前暴露,就是想做出他胤禩害怕孙承运说出什么来杀人灭口被发现的假象。
阿玛如今疑神疑鬼,必定会多思多想,届时老八再舌灿莲花也难以逃脱。只是……”
他长叹口气,颓然瘫坐在地,以往青松般挺直的脊梁也弯了下去,仿佛脑袋有千钧之重,压的他深深垂下头。
“我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老四会突然插上一脚。老四他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我暗中蓄养那八十人的事,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们全部扣押了起来!
他找到我,对我说即便是按照我的计划,让阿玛相信是老八想杀人灭口,被我中途发现,扭送面圣。
以老八在朝中的势力,和他在阿玛心中尚存的情分,以及那些死忠党羽的维护,最后对他的处罚,恐怕也不会太重。更何况他麾下还有老十四……”
说到这里小七缓缓抬起头,神色有些纳闷。
“老十四和老四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为何老四对老十四可以说是厌恶至极?难不成是因为德妃非要给老十四改名一事?
老四说老八即便没有问鼎大宝的可能,他那个好兄弟老十四如今也是炙手可热,甚得圣心,未必以后没有可能,他到时候大可以扶持他去。要想彻底绝了老八的路,不仅老八不能放过,老十四也不能。”
“所以他让你安排的人说是老十四做的?”
元宵接道。
她姣好的面庞隐在令窈投下的阴影之中,好似给她蒙上了一层灰蓝的薄纱,更衬得一双眼眸亮的惊人。
“而且他定说有舍才有得。孙承运毫发无损,阿玛未必震怒,只有孙承运危在旦夕,闹出点风波来,阿玛倍感烦闷,也是痛心不已,届时才会大发雷霆,处置起来也更为严酷,老八和老十四遭受到的打击才会更大。
也是彻底撕下老八伪善的面孔,让世人看看八贤王到底是多贤德。老四对于老八的声名在外,众望所归一直是心生暗恨,他好不容易逮住这般时机岂会轻易放过。”
小七的泪一直未曾止住,闻言更是汹涌而出,涕泗横流。他一拳捶在毛毡铺就得地上,悲痛万分。
“他以那八十几人要挟我必须按照他所说毒害孙承运,否则不仅八十几人的命保不住,我们也会万劫不复。”
小七豁然抬起头一把抓住令窈的袍子,紧紧攥在手中,似乎是想汲取几分力气一般,额角青筋根根突起。
“额涅,您告诉我,告诉儿子,是一人命重要,还是几十口人命重要?我没得选……我没得选啊!”
令窈见他已是崩溃,心如刀割,只觉肺腑中都透着一股浸透肌理的痛。
“我的儿……真是苦了你了……”
她忙双手握住他的手,捧在掌心,一双眼眸被泪水洗刷的格外明朗,那濯濯如清水的眼眸中是坚韧如磐石的刚毅。
令窈深深吸口气,见惯大风大浪,在无数阴私迫害,生死倾轧中洗礼出来的一颗心,缓缓归于平静。
她抬手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沉声道:
“老四这是要做什么?眼见着老二不中用了,准备自己上了?”
令窈冷笑连连,讥诮道:
“借着咱们的手将老八拉下来,他就能一枝独秀了?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元宵一向无波无澜的眸光,骤然泛出一丝狠厉。
“那我们未必就能如他的愿,老四不威胁咱们就罢,如今他动手那就落下把柄了。和别人相比,我们在阿玛心中总归有些不一样,他总归肯多信我们几分。”
她眸光一凝,掠过一抹杀意。
“先借着老四的局对付老八,等尘埃落地,釜底抽薪!”
元宵的目光转向小七,带着安抚与鼓励。
“哥哥,你听我说。你哪有什么八十暗卫,那是哥哥你仁心仁义,顾念旧部。是给那些曾经追随你上战场出生入死,不幸受了重伤落下残疾,甚至断肢残臂的忠心兵丁寻的一条活路罢了!
你不过是出些银钱,置办些田产屋舍,让他们有个安身立命之所,能勉强糊口,不至冻死饿死。
这乃是体恤士卒,彰显天家仁德的善举!若是哥哥你不救济他们,他们中许多人怕是早就曝尸荒野,哪能活到今日?
至于那些身强力壮的,那都是心有不忍,自愿前来帮忙照料。他们一不为非作歹,二不操练武艺,三不结交官府,不过是一群靠着双手吃饭,顺便报恩的普通百姓。
这么一帮人何谈私自屯兵,居心叵测?老四要真是挟持着人过河拆桥,捅到阿玛跟前,也无所畏惧。”
她搀扶起小七,劝道:
“哥哥就是太慈悲心肠,关心则乱,一时慌了神,着了老四的道。我就敢笃定他断不会把那八十几人带到阿玛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