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
令窈摇摇头,抬眸望着惊疑的儿女,沉着道:
“有些事你们并不知晓,也未曾觉察出来,老四未必没有机会。”
小七被令窈的话惊到,贴着令窈的身侧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问:
“阿玛……他……他已经打算好了?”
令窈看了看小七,又看看元宵,缓缓点点头。
元宵和小七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诧异。但自己额涅可以说是最近圣躬之人,她的说的那就真有几分眉目了。小七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久久难以平息。
令窈坐在绣墩上,理了理因方才情绪激动而略显凌乱的衣袍,神色已是恢复一派镇定,她眸光幽深,似是透过摇曳的烛火窥见玄烨的内心。
“老八风头太盛,所谓喧宾夺主,其实你们阿玛心中已是颇为忌惮,老八不搞出今日这场风波,你们阿玛或许还不会那么快收拾他。
毕竟你们阿玛还要在乎那些追随老八的朝臣感受,还要顾及江南学子清议,总归是在意些仁君、慈父的名声。
也不想继老大后再圈禁一个儿子,传出薄情寡恩不容亲子的恶名来。老八现如今就如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也就他自己被这些虚假的风光迷了眼,毫无察觉。”
她的目光从烛火上移开,缓缓扫过一双儿女,语气透着几分警醒之意。
“相反一直独善其身的老四,踏实做事,有不少功绩,朝野虽然有骂他不讲情面,但也有不少夸他铁面无私。
他素来不结党营私,以孤臣自居,一直独来独往,和众兄弟都和睦,既不特别亲近谁,也不明显疏远谁,为对孝敬你们阿玛颇为上心。
就这几点不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但都做到了你们阿玛心坎里去了。
你们阿玛如今年纪大了,越发看重亲情,格外重视儿子们之间的兄友弟恭。他觉得尊敬兄长,爱护幼弟,乃是仁义之举,是天家应有的气度。
譬如老五老实本分,对谁都亲和友善,从不多事,你们阿玛封他为亲王,这里面固然有宜妃的家世和情分,但更多的也是看中了老五这份不争不抢、善待兄弟的为人而老四恰恰就是如此。
再论实务,老四办了多少差事你们也有目共睹,你们阿玛如今精力不济,已是抱着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心了,很多时间他管不了,也没那精气神去管了。
纵观众阿哥,也就老四敢豁出去脸面得罪那些老臣,也不讲究情分,哪怕被言官参奏也是一副倔脾气,朝中积弊已久,贪腐横行,国库空虚,吏治疲敝。
你们阿玛心里比谁都清楚,如今的大清需要个有魄力,不怕得罪人的人来大刀阔斧的整治整治。
老八?”
令窈嗤地一笑。
“他就是贤过头了。”
元宵听着额涅这番抽丝剥茧、直指核心的分析,虽然心中依旧为孙承运不平,为兄长被胁迫而愤怒,但也不得不承认,额涅的眼光远比她长远毒辣。然她心中那股郁气难平,忍不住道:
“即便如此,胤禛就算是阿玛心中的不二人选,可他千不该万不该,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来要挟哥哥,迫害我们!难道他就不怕阿玛知道?撕破了他装了这么久的忠义仁孝?”
“傻丫头。”
令窈柔婉笑了笑,伸只觉那柔软的青丝如绸缎般,她爱怜地望着这个聪慧却终究年轻气盛的女儿。
“你一向冷静自持,善于谋略,如今怎么倒意气用事起来了?你们阿玛难猜,阴晴不定,但老四胜算极大,为了这个胜算,要是咱们赌一赌,他要挟小七的事未必不会成为投名状。”
小七眼眸一亮,忙擦了擦满脸泪痕,拧眉细思。
“额涅说得对也有道理,若果真如此,为日后的新君办事,也就等同于帮他一把。
不说卖个人情,最起码落个把柄给他,他自以为捏着咱们得把柄,反而不会忌惮我们,从而对付我们。适当的示弱有时也是明哲保身。”
“可……”
元宵泪眼婆娑看了看病榻上的孙承运,咬了咬唇,心中不甘。
“可他毕竟害得孙承运生死难料,遭了这么多罪,我们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令窈长叹口气,无奈道:
“事已至此,老四要是真有那命数,你也只能忍气吞声,省的惹祸上身,悔之晚矣。好在孙承运还有一线生机。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令窈自然知晓元宵是外柔内刚,性子果决,怕她想岔了,赶忙劝道:
“你别糊涂了,做些螳臂挡车,不自量力的事。到底能不能跟老四斗,你得心中有数才行。
不要把我们几人想的无所不能,在你阿玛那边有多么与众不同,帝王之家,无父子,更无夫妻!真要牵扯到切身利益,他未必会保你!”
“所以他要挟哥哥去害孙承运一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我们就要咽下这口气,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元宵犹自忿忿不平,显然极不情愿就此罢休。
她再次回过头望向气息微弱的孙承运,想到他无端遭受的这场飞来横祸,想到那碗几乎要了他性命的毒药竟有自己兄长的“功劳”,眼中又泛起点点泪花。
她猛地转回头,一把握住令窈的手,声音哽咽:
“额涅,这太不公平了!”
“莫要犯傻。”令窈叹息道,“这世间本就极少有公平之事,尤其是这深宫之中。”
她顿了顿,眸光转冷
“不过他想借着孙承运的命来加重老八的处罚,想要空手套白狼,确实是有些得寸进尺。”
她眸光一凝,扫了一眼小七,细细想了想。
“人不能白白受这份罪,总得讨点什么。”
小七听罢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对孙承运的愧疚,也有对胤禛胁迫的愤怒,更有对眼下局势的无力。此刻听到额涅这么说,心中一动,忖度起来。
“孙家自孙思克死后便大不如从前,虽有爵位荫封,但在朝中已无实权,渐趋没落。承运这些年隐忍蛰伏,在胤禩身边周旋,不仅仅是为了扳倒老八,报复他父亲阻止他娶元宵一事。
或许也是为了重振门楣,为孙家谋求一个富贵长久。
要是老四日后的造化真如额涅所说,那我就替承运在老四跟前讨个子孙前程,保他爵位长盛不衰。
孙家本就世代将门,有军功在身,保住爵位,荫及子孙,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也不算过分。老四既然想成事多多少少得付出点什么。”
他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若是支支吾吾,借口推脱,不肯答应,那我们就御前分辩!”
元宵蹙起的细眉微微平复几分,无奈妥协:
“如此也好。若真能为承运、为孙家争得一个爵位长保的承诺,让他日后儿女子孙能守着这份爵位安稳富贵,长久不衰。那也不枉他遭的这场罪,受的这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