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窈狼狈不堪地赶到了御帐前。
这几日各种状况层出不穷,犹如疾风扫落叶,带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们拍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几乎不给任何人喘息之机。
她本就病体未愈,全靠一股心气儿撑着。又恰逢如此惊变,更是头痛难耐,浑身无力,仿佛寸寸肌骨都在叫嚣着疲惫。只有仅存的一丝清明撑着她,不让自己在这紧要关头倒下去。
赵昌正欲遣人去寻令窈来坐镇,他着急忙慌吩咐完,转头一瞧令窈脸色苍白如纸,恍若要和积雪融为一色,衣袍上站满雪消泥融的污渍,扶着一处幄帐木杆,半弯着腰,竭力抬首往这边瞧来。
他吓得半死,急忙忙迎上去搀扶起她。
“主子!主子!您这是怎么了?快,快来人!扶主子进去!快去叫裴……”
令窈一把揪住他的衣袖,只问:
“主子爷如何了?”
赵昌哎呦一声。
“我的好主子!您就先别顾着主子爷了,您先紧着您自个儿吧。您这脸色吓死个人了。主子爷那儿有太医呢,太医们都进去了。”
他面露心疼之色,小心翼翼搀着她往御帐走。
令窈却嫌他走的太慢,展臂推开他,拖着沉重的身子扑入帐内。
“玄烨!”
她嘶声唤出那个深藏心底绝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的名字。
此刻,她什么也顾不上了,不在乎帐内是否有旁人,不在乎会引来怎样的非议与侧目,她只想立刻、马上看见他,亲眼确认他是否平安无事。
令窈泪眼朦胧,一切都犹如隔着一层玻璃看去,模糊不清,她极力睁大眼睛,泪珠却是滚滚落下,打湿了衣襟,洇出一片斑驳。
还未行至里间,便见帘幔一挑,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冲了出来,挥开拦着他的宫人太医。
在令窈模糊的泪眼中,那道身影如同劈开阴霾的光,朝着她疾奔而来。
下一刻她便被一双颤抖的手紧紧搂住,整个人跌入温暖熟悉的怀抱之中。那怀抱带着龙涎的清冽,也带着无以言说的惊悸。
玄烨环住她单薄的身子,拍抚着她的后背,仿佛想将她的恐惧全都拍散。
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强作镇定的沙哑,却又泄露了一丝哽咽:
“我没事,令窈,我没事。你别慌,你别……怕……”
话说一半,泪意涌上心头,再也说不出口,只剩下一颗颗落在令窈耳畔的泪。
玄烨紧紧抱着怀里这个与他相伴多年,历经风雨,此刻同样遍体鳞伤的女子,似是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才能汲取一丝真实的慰藉。
他将头深深埋在她脖颈间,喃喃道:
“令窈,我真的……太累了……”
令窈将脸颊贴在他胸口,听着他那颗怦怦直跳的心,她才渐渐平息了惊惧。闻言更是泪如泉涌,呜咽出声。
“在宫里……你和我都过得……不如意……”
玄烨双手微微颤抖,却坚定地捧起令窈泪痕斑驳的脸庞,让她不得不直视自己。
他的目光不再有帝王的深不可测,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看着令窈,一字一句,认真说道:
“令窈,你等我。一定要等我。等我了却了这些……”
他眼眸中那不顾一切的决绝之意,看得令窈心头发颤,她隐约预感到了什么,却又不敢深想。
在他灼热执拗的注视下,她缓缓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滑落,滴在他捧着她脸颊的手背上。
“我等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承诺,“不管多晚,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玄烨含泪笑了,将她拥入怀中,深深嗅了嗅她身上的芳馨,那气息混杂着这几日她病中服药的淡淡苦涩,却奇异地让他那颗被愤怒失望浸透的心,重新感受到一丝活力。
良久,他才缓缓放开她,脸上又恢复属于帝王的威严冷峻,对侍立一旁,只顾着垂首看地的赵昌道:
“赵昌。”
“奴才在。”赵昌浑身一凛,连忙躬身。
“去,叫胤禩,还有胤禛,二人立刻过来见朕。”玄烨的目光扫过御帐内诸人,“把那些所谓的人证物证都带上。”
“嗻!”
赵昌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忙应下,匆匆退出去传旨。
玄烨又对赶来的沁霜道:
“扶你们主子去休息,天塌下来有朕顶着,多劝她宽心。”
沁霜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连连称是。
“你身子……”
令窈蹙眉想劝几句,玄烨已是摆手道:
“无妨。早些了却这些,你我也清净。”
言罢大步朝外间走去。
令窈望着他尚还有几分虚弱的步伐,心中五味杂陈,纵使她未曾对他抱有最赤诚的信任,可从始至终爱他的这颗心矢志未渝。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注,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少时读来只觉唏嘘,感慨焦刘二人生死不渝,却终究被世俗礼教所迫的悲剧而扼腕,感慨他们情比金坚,宁为玉碎,最终同生共死的决绝。
如今自己身处这九重宫阙,历经沧桑,回首再看,却觉焦刘二人那以生命为代价的决绝反抗,对身处樊笼,身不由己的他们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重获自由。
令窈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思绪压下。
她知道,玄烨这一去,必将掀起新的腥风血雨。
八阿哥在铁证如山之下百口莫辩,玄烨怒斥“系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更说“自此朕与胤禩,父子之恩绝矣。”
来年正月甚至停了八阿哥及其府中属官银米,其名下所有执事人等也一并停给。
心高气傲又一向顺风顺水的八阿哥备受打击,一气之下大病一场,玄烨也未曾关怀一句,只八阿哥病愈后恢复其俸银支给。
父子二人嫌隙已深,隔阂如天堑,再不如从前。
转眼又是一年春。
凛冬的酷寒与血腥,终究被时光与东风悄然拂去。
清溪书屋院中一棵不知年岁的老杏树,仿佛要将积蓄了一冬的力气尽数喷薄,开得恣意而疯狂。满树粉白的花重重叠叠,压弯了枝头,沾了昨夜淅淅沥沥的春雨,挂着灵灵剔透的雨珠,倒像是美人犹带泪痕的香腮,我见犹怜。
两只燕子衔泥而来,掠过池塘,点开一圈圈绿绉纱似的水纹。
令窈举扇遮了遮灿灿金辉,殷殷叮嘱元宵:
“到了江南,记得写信回来。上回栖芷来信还说,她那一双儿女都已成家,我这边贺礼都备好了,却一直没来得及送出去。你此去便一并替我带去吧。告诉她好生保重身子,我还要去烦她呢,让她务必等着我。”
元宵脆生生答了,一面朝外走去。
“额涅放心,女儿省得。我把承运送过去安顿好,看着他开始诊治便回来。他都快到不惑之年的人了,难不成治个病养个身子,还要人日日守在床边陪着?我也丢不起那个人。”
她说着,回眸一笑。
“女儿此去,也给额涅带些江南的好东西回来。额涅不是最爱吃莲子么?回来时怕是已入秋了,正好剥些莲子用冰糖渍了,给额涅做糖莲子吃,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