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凤仪宫正殿时，林晚已经坐在了紫檀木书案后。
这是她正式入主中宫的第三日。殿内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味，那是昨日礼部主持册封典礼时焚的香。十二名宫女垂首侍立两侧，鸦雀无声。
“娘娘，户部尚书刘大人、工部侍郎陈大人已在殿外候见。”新任的凤仪宫总管太监德安躬身禀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林晚从奏折中抬起眼：“请两位大人到偏殿稍候，本宫即刻便到。”
“这……”德安面露难色，“娘娘，按规矩，外臣不应入后宫议政。刘尚书方才还说，此事应当禀报陛下，在御书房——”
“德安。”林晚放下朱笔，声音平静，“陛下今早出城巡视京郊大营，黄昏方归。江淮水患急报，能等么？”
德安额头渗出细汗：“老奴不敢。”
“那就按我说的办。”林晚起身，身旁的侍女立即上前为她整理衣摆。她今日穿的是皇后常服，绛紫色宫装绣着暗金凤纹，庄重却不显繁复。
走到殿门处，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那宽大的书案。
“把左边那摞奏折带上。”她对身后的侍女道，“蓝色的那几本，是关于北方春耕种子调配的。”
偏殿里，两位大臣已经等得有些焦躁。
工部侍郎陈显是个五十余岁的干瘦老头，此刻正捋着胡须，对身旁的户部尚书刘璋低声道：“刘公，这……这成何体统啊。自古哪有皇后在前朝议政的道理？何况还在后宫召见臣子——”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皇后娘娘驾到——”
两人连忙躬身行礼。林晚在宫女的簇拥下步入偏殿，径直走向主位坐下，动作流畅自然。
“两位大人免礼。”她抬手示意，“赐座。德安，上茶。”
待宫人退下，林晚开门见山：“江淮急报本宫已经看了。连日暴雨，三处河堤告急，下游七县受灾。工部可有应对方案？”
陈显愣了愣，下意识看向刘璋。刘璋咳嗽一声：“回娘娘，工部已紧急调拨三千工匠前往抢修，只是这治水银两……”
“户部拨了多少？”林晚问。
“这个……”刘璋面露难色，“国库今年开支甚巨，北境战后重建、南疆驻军粮饷、新朝官员俸禄……实在捉襟见肘。臣初步核算，最多能拨出十五万两。”
“十五万两？”陈显差点跳起来，“刘尚书，你莫不是在说笑！光是加固那三处河堤，材料人工就不下三十万两！更别提赈济灾民、重建房屋——”
“陈大人稍安勿躁。”林晚打断他，从侍女手中接过那几本蓝色奏折，“本宫今早看了北方三省的春耕奏报。去岁北境战事，大量耕牛被征用，今春至少缺耕牛八千头。户部原计划拨款二十万两从西域采买，对否？”
刘璋点头：“正是。此事已与西域商旅谈妥，定金都付了。”
“不必买了。”林晚合上奏折，“江淮六郡水灾，但上游的邺城、平阳两郡未受波及。这两郡素有‘粮仓’之称，去岁丰收，府库中应有大量余粮。传本宫懿旨，命两郡开仓，以粮换牛。”
刘璋怔住：“以粮换牛？”
“北境缺耕牛，江淮缺粮赈灾。”林晚语气平静，“让邺城、平阳两郡用存粮，向西域商旅换取耕牛。商旅得了粮，可运往江淮售卖，利国利民。如此一来，户部不必支出采买耕牛的二十万两，这笔钱全部转拨工部治水。而江淮灾民，自有商旅运粮过去，官府只需管控粮价，防止奸商囤积居奇即可。”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
陈显的眼睛亮起来：“妙啊！如此一来，耕牛、粮食、治水银两，三桩难题一并解决！还免去了长途运输之耗！”
刘璋却皱起眉头：“娘娘此计虽妙，但……西域商旅愿不愿意换？两郡太守肯不肯开仓？这中间诸多关节，恐怕……”
“所以需要一位重臣亲自去办。”林晚看向他，“刘尚书，您掌户部，最熟悉钱粮调配。此事本宫想交由你全权负责，三日内启程，如何？”
刘璋张了张嘴，最终躬身：“臣……遵旨。”
“陈大人。”林晚又转向工部侍郎，“治水方案本宫看了，大体可行，但有一处疏漏——奏折中说要征用民夫三万。眼下正值春耕，强征民夫恐误农时。本宫建议，改为以工代赈。灾民参与修堤，每日发放粮米，如此既解决了人力，又安顿了灾民。”
陈显深深一揖：“娘娘思虑周全，臣惭愧。”
议事持续了半个时辰。当两位大臣告退时，脸上的神情已经与来时截然不同。
德安送走大臣，回殿复命时，忍不住低声道：“娘娘，刘尚书走时，对老奴说……说娘娘之才，不逊于任何一位宰相。”
林晚正在看另一份奏折，闻言头也不抬：“这种话以后不必传。去把内务府送来的账册拿来，本宫要核对上个月后宫用度。”
“是。”
德安退下后，林晚才轻轻舒了口气。她揉了揉眉心，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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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林晚抬眼，看见萧珩一身玄色常服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
“不是说黄昏才回？”她起身相迎。
萧珩摆摆手，示意宫人都退下。等人走光了，他才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营里没什么大事，提前回来了。听说你一早就召见了两位尚书？”
“江淮水患，等不得。”林晚任他抱着，声音闷在他胸口，“我擅自做主，你不会怪我吧？”
萧珩低笑：“怪你什么？怪你替我分忧？刘璋那人我知道，最是古板守旧，你能让他心服口服，比我预想的还快。”
他松开她，牵着她在窗边的软榻坐下：“不过晚晚，你要有准备。朝中对你干政一事，私下非议不会少。那些老臣，尤其是一些世家出身的，最看重‘祖制’。”
“我知道。”林晚靠在他肩头，“所以今日我特意选了刘璋和陈显。刘璋虽古板，但务实，只要事情办得好，他不会多话。陈显是寒门出身，没那么多规矩束缚。先从这些人开始，慢慢来。”
萧珩侧头看她，眼中满是欣赏：“我的皇后，真是步步为营。”
“不然怎么配得上你？”林晚弯起唇角，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今早内务府送来的账册，我看了上个月后宫用度，比前朝后宫鼎盛时期少了七成。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些地方不对。”
“哪里不对？”
“冰例。”林晚坐直身体，“如今才三月，各宫领的冰例却比去年六月还多。我问了德安，他说是太妃们畏热，内务府不敢怠慢。可我看了往年纪录，先帝在时，三月根本不会供冰。”
萧珩眉头微皱：“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倒卖宫冰。”林晚压低声音，“宫冰制作不易，冬日采冰窖藏，成本极高。民间富户夏日一盆冰能卖到十两银子。如果借太妃之名多领，转手卖出……”
“查。”萧珩脸色沉下来，“让墨羽暗中查。内务府管着宫廷用度，若是这里出了问题，其他地方更不用说。”
两人又说了些朝中事务，直到午膳时分。用膳时，萧珩忽然道：“晚晚，三日后春猎，你陪我一起去。”
林晚筷子一顿：“春猎历来是男子之事，我去恐怕……”
“你是皇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萧珩给她夹了块鱼，“何况这次春猎，北境几位归附的部族首领都会来。他们最敬重有胆识的女子，你露个面，对安抚边族有好处。”
林晚想了想，点头应下。
午后，萧珩去了御书房批阅奏折，林晚则继续核对账册。德安静静侍立一旁，偶尔为她添茶。
殿内檀香袅袅，阳光慢慢西斜。就在林晚准备歇息片刻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林晚抬眼。
德安匆匆出去，很快又回来，脸色有些奇怪：“娘娘，是……永寿宫的宋嬷嬷，说要见您。”
永寿宫住着的是先帝唯一还在世的李太妃，今年已七十有余，常年礼佛，深居简出。
林晚放下账册：“请她进来。”
宋嬷嬷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宫人，进来后规规矩矩行礼，但林晚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嬷嬷免礼，可是太妃有什么吩咐？”林晚温声问。
宋嬷嬷抬头，张了张嘴，却先看了眼殿内的宫女。林晚会意，挥手让众人退下。
等殿内只剩她们二人，宋嬷嬷忽然跪了下来，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老奴……老奴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嬷嬷请讲。”
“是……是关于冰例的事。”宋嬷嬷声音发颤，“太妃根本不知情！永寿宫三月从未领过冰！内务府送来的单子上却记着领了五十盆，老奴去问，他们说是、说是……”
“说是什么？”
宋嬷嬷咬了咬牙：“说是凤仪宫吩咐的，说皇后娘娘体恤太妃，特旨加例。”
林晚的眼神冷了下来。
殿外，德安垂首而立，耳朵却微微动了动。他的袖中，一张小小的纸条被捏成了团，上面隐约可见“速报”二字。
而更远的宫墙阴影里，一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凤仪宫的殿门。那人手臂上，暗色的蟒纹在衣袖下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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