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南城,城主府后山。
李文远提着两坛酒,沿着石阶往上走。
月色清冷,照得山道两旁的松柏如同铁铸。
他在一间石室前停下,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白月清的声音。
石门滑开,李文远迈步而入。
石室不大,陈设简朴,一张石桌,两个蒲团,墙角放着几具半成品的傀儡。
白月清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兽皮,正在研究某种傀儡关节的构造图。
李文远将酒坛放在石桌上,拍开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弥漫开来。
“三阶碧螺春酿?”
白月清抬起头,挑了挑眉,“大师兄今天怎么舍得破费了?”
“愿赌服输。”李文远在她对面坐下,将两只酒杯斟满。
白月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啧了一声:“三阶的?大师兄,你这愿赌服输的心可不诚啊。又不是请不起四阶的,拿这个糊弄我?”
李文远苦笑:“四阶仙酿哪有那么好弄。师尊那里倒是有,我敢去要吗?”
白月清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喝着酒。
石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酒液入喉的细微声响。
“大师兄,”白月清放下酒杯,“你今日来,不光是请我喝酒吧?”
李文远沉默片刻,道:“师妹,有件事想问你。”
“说。”
“你对季仓……了解多少?”
“什么意思?”
“你觉得他这个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师尊如此大费周章?”
白月清放下酒杯,看着李文远的眼睛:“大师兄,你到底想问什么?”
李文远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师妹,你知不知道,师尊为什么一定要抓季仓?
以师尊的手段,要杀一个筑基期的散修,用得着费这么大周折?
他真正想要的,是季仓身上的一件东西。”
白月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文远。
“我也不清楚那是什么。”
李文远叹了口气,“但师尊对那东西志在必得。他甚至……”
他没有再说下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甚至什么?”白月清追问。
“甚至不惜在云薇身上做手脚。”
李文远放下酒杯,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侍女,你记得吧?”
“苏宁那道魂魄新的载体……这事我早就知道了,不还是你干的?”白月清道。
“不是这个?”
“怎么,又换载体了?”
“还是这个。”
白月清再次放下酒杯:“大师兄,有话请直说!”
李文远再次沉默,片刻后凑到白月清跟前,传音道:“那个小侍女,她……”
白月清的瞳孔微微收缩。
石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白月清端起酒杯,慢慢喝完,然后放下酒杯,站起身。
“大师兄,我辈修士,终极目标是大道。不要在细枝末节上投入太深。”
“细枝末节……”
李文远独自坐在石桌旁,低声重复了一句,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
……
神剑门,剑鸣城。
天南第一大宗门的直属仙城,比金阳城更加气派。
城墙高达二十丈,通体用“剑心石”砌成,这种石头自带锋锐之气,寻常修士靠近都会觉得皮肤刺痛。
城门两侧各立着一尊高达五丈的剑形石柱,柱身刻满符文,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进城的手续更加严格。
季仓排了一个时辰的队,经过三道查验,才拿到一块临时出入令牌。
守门的修士个个气息沉凝,最低也是筑基初期,目光如电,在人群中扫过。
季仓通过老藤伪装成一个筑基初期的行脚僧,低眉顺眼地跟着人流走进去。
他来剑鸣城,是为了一件事——寄存九幽草分体。
九幽草是他的第二条命,一直由云薇保管,这次逃亡他带了出来。
这东西太重要了,不能带在身上去南星海冒险。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把它寄存起来。
神剑门的外事堂,是整个天南最可靠的寄存处。
外事堂在剑鸣城东区,是一栋九层高的石塔,通体用青灰色的“藏灵石”砌成,每一层都刻满了禁制符文。
塔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神剑外事”四个字,字迹古朴,据说是神剑门某位元婴长老亲笔所书。
季仓走进大堂,里面很安静,只有几个修士在柜台前办理手续。
他排了一会儿队,轮到他时,柜台后的弟子是个年轻的炼气期女修,面容清秀,态度客气。
“道友要寄存何物?”
“一株灵植。”
季仓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尺许长的玉盒,放在柜台上。
女修接过玉盒,没有打开,只是用一面铜镜照了照。
铜镜上浮现出一团绿色的光晕,代表着盒中物品是活物。
“灵植类寄存,分三等。”
女修介绍道,“三等寄存,每年一百灵石,只保证灵植存活,不保证药性不流失。
二等寄存,每年两百灵石,保证灵植存活且药性不流失。
一等寄存,每年五百灵石,除保证存活和药性外,还提供每月一次的灵力滋养,并可随时查看。”
季仓想了想,道:“一等寄存,先存五十年。”
女修一愣:“五十年?”
“五十年。”
季仓从储物袋中取出中品灵石,细细数了二百五十块,堆在柜台上,码得整整齐齐。
女修咽了口唾沫,连忙叫来一位筑基期的执事。
执事是个中年男人,面容严肃,验过灵石和玉盒后,取出一枚玉质的寄存令牌递给季仓。
“道友,这是寄存凭证。凭此令牌,可随时来取回灵植。
若令牌遗失,需本人亲自来认领,届时会有额外的验证程序。”
季仓接过令牌,收入储物袋。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个玉盒。
盒子里装着九幽草分体,是他最后的保命底牌。
只要这东西还在,他就多一条命。
“道友还有何事?”执事问道。
季仓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前辈,神剑门外事堂的寄存处,可曾丢过东西?”
执事脸上露出一丝傲色:“神剑门立派千年,外事堂寄存处从未出过差错。道友尽管放心。”
季仓点点头,转身走出外事堂。
他站在石塔前,抬头看了看天。
剑鸣城的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刺眼。
他想起云薇……现在,她成了“王云薇”……
季仓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五十年。”他低声说,“五十年之内,我必结金丹。”
这是誓言,亦是承诺!
……
从外事堂出来,季仓没有急着离开剑鸣城。
他打算在这里乘坐天下楼的飞舟前往南星海。
剑鸣城有天下楼最大的分号,飞舟线路也最全。
他沿着主街往城中心走,准备去找个客栈住下。
走到一处路口时,忽然听到街边几个散修在议论什么。
“听说了吗?逍遥派要搬走了!”
“搬走?搬去哪儿?”
“南星海。整个门派都搬过去,连山门都不要了。”
“真的假的?逍遥派可是天南七大派之一,怎么说搬就搬?”
“什么七大派,早就没落了。门里连个金丹都结不出来,在天南混不下去,不走还能怎样?”
季仓脚步一顿,逍遥派要搬去南星海?
他站在路边,铺开神识,悄悄听那几个散修继续议论。
“听说逍遥派和合欢宗做了笔交易。逍遥派把天南的产业折价卖给合欢宗,合欢宗把南星海的一部分地盘让给逍遥派。”
“合欢宗?他们不是一直在南星海吗?”
“是啊。这次逍遥派搬过去,正好接手合欢宗在南星海的产业。”
“那逍遥派的人什么时候走?”
“快了。听说下个月就启程,整个门派一起走,还有不少散修和商队跟着。这种大规模迁徙,路上安全多了,谁不想沾点光?”
季仓心中一动。
逍遥派举派迁徙,路上肯定有元婴修士护航。
如果跟着他们的队伍走,安全系数比单独坐飞舟高得多。
而且逍遥派的目的地是南星海,正合心意。
他不再急着找客栈,而是转身朝天下楼的方向走去。
天下楼剑鸣城分号,比金阳城的那家更加气派。
五层高的楼阁,飞檐斗拱,门口蹲着两尊石雕灵兽,栩栩如生。
大堂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季仓刚走进门,一个伙计就迎了上来:“道友可是要乘飞舟?我们天下楼的线路——”
“我想打听一件事。”
季仓打断他,“听说逍遥派要迁往南星海,贵楼可有安排?”
伙计一愣,随即笑道:“道友消息灵通。不错,逍遥派确实要迁往南星海,我们天下楼已经和逍遥派谈妥,负责承运部分人员和物资。
第一艘大型飞舟十日后出发,先到东海坊市,再与逍遥派的主力船队汇合,一同前往南星海。”
“票价多少?”
“普通舱一千五百中品灵石,贵宾舱三千。
贵宾舱有独立静室,灵气充裕,适合修炼。”
季仓想了想,道:“一张贵宾舱的票。”
伙计眼睛一亮——这可是大生意!
须知一般筑基期修士,都是两个人合买一个普通舱的。
伙计连忙将他引到柜台前办理手续。
季仓付了灵石,拿到一枚玉质船票,上面刻着飞舟的编号和出发时间。
“道友,十日后辰时,城东飞舟场登船。过时不候。”伙计叮嘱道。
季仓点点头,将船票收好,转身离开。
十日后,辰时。
剑鸣城东,飞舟场。
这是一片巨大的广场,停着十几艘大小不一的飞舟。
最大的那艘长达百丈,通体银白,船身刻满风系阵纹,船头插着一面“天下”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广场上人山人海。
季仓挤在人群中,慢慢朝那艘最大的飞舟走去。
他注意到,广场上不只有天下楼的飞舟,还有好几艘挂着其他商会旗号的飞舟,都在往船上装人和货物。
“这么多人?”他听到身边一个散修在感叹。
“可不是嘛。逍遥派这一走,多少人跟着沾光。
听说光是我们剑鸣城,就有上千人报名。”
“都是去南星海的?”
“大部分是吧。也有去东海坊市的,那边最近也热闹。”
季仓没有多听,顺着人流登上了飞舟。
贵宾舱在飞舟上层,是一间间独立的静室,每间不过丈许见方,但布置得还算干净。
地上铺着蒲团,墙角有张小桌,桌上放着茶壶茶杯。
灵气虽然不算浓郁,但比普通舱强多了。
季仓在静室中坐定,将门关上。
透过舱壁上的小窗,可以看到外面的广场。
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他闭上眼,开始调息。
飞舟要飞半个月才能到东海坊市,这段时间正好可以用来修炼。
半个时辰后,飞舟猛地一震,缓缓升空。
季仓睁开眼,透过小窗向外看。
剑鸣城在脚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方块,消失在天际线上。
飞舟穿过云层,阳光刺眼。
他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
十五天后,东海坊市。
天下楼的飞舟稳稳降落。
季仓走下舷梯,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广场上停着十几艘巨型飞舟,每艘飞舟旁都围满了人,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这么多飞舟?”他听到旁边一个修士在惊叹。
“都是跟着逍遥派去南星海的。”
另一个人接话,“听说天南各大仙城都派了飞舟过来,光是我们金阳城就有三艘。”
“这么多人要去南星海?”
“可不是嘛。逍遥派这一走,带走了不少资源和人手。
天南这边机会少了,大家都想去南星海碰碰运气。”
季仓没有多听,随着人流往外走。
飞舟场外面被圈出一大片空地,搭起了许多简易的棚子,有人在摆摊,有人在交易,还有人在拉皮条……
逍遥派的主力船队还要等几天才能到,这段时间,飞舟场周围的空地就成了一个临时的交易市场。
南来北往的修士聚在一起,各取所需,倒也热闹。
季仓在人群中闲逛,一边看摊位上的货物,一边留意有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一个摊位前,站着三个人。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虎背熊腰,腰间挎着一柄开山刀,正拿着一件法器仔细端详。
季仓一眼就认出他来——雷烈。
站在雷烈旁边的,是一个圆脸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背着个大包袱,憨厚老实的样子。
王铁柱!
当年在青云坊市帮他买灵植小楼的那个王铁柱。
而在两人身后,一个女修正低头整理摊位上的符箓。
她穿着一件得体的长裙,青丝挽成简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
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几分历经世事后的从容。
周若兰?
季仓的心跳快了一拍,随即稳住。
他悄悄退后几步,隐入旁边一个摊位后面,竖起耳朵听那三人说话。
“这刀不错。”
雷烈放下手里的法器,摇了摇头,“可惜我用不惯。还是我这把老伙计顺手。”
他拍了拍腰间的开山刀。
王铁柱嘿嘿笑道:“雷大哥,你那把刀可是二阶灵器,这摊上的东西哪能比。”
“也是。”
雷烈转过身,看向周若兰的摊位,“若兰,你这符卖得怎么样?”
周若兰苦笑:“不太好。这里卖符的人太多了,价格压得很低。
一阶上品的清心符,在剑鸣城能卖二十块灵石,这里十五块都没人要。”
“不急。”
雷烈安慰道,“等逍遥派的船队到了,人多起来,生意自然就好了。”
“雷大哥,你确定要去南星海?”王铁柱问。
“去。”
雷烈点头,“金阳宗那边……出了些事,待不下去了。
与其在天南混日子,不如去南星海闯闯。那边机会多,说不定能更进一步。”
“我也是这么想的。”
王铁柱搓了搓手,“我在天南混了这么多年,还是筑基初期。
再待下去,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如去南星海碰碰运气。”
周若兰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整理符箓。
“若兰,你呢?”雷烈问,“你一个女子,去南星海不怕吗?”
周若兰抬起头,笑了笑:“怕什么,我这些年一个人也过来了。”
雷烈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季仓站在摊位后面,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滋味。
王铁柱还是那个憨厚的样子,没想到竟然筑基成功?
雷烈在金阳宗待不下去了,具体原因不清楚,多半是得罪了什么人。
至于周若兰——当年那个眼高于顶的周家小姐,如今也……天凉好个秋。
修仙界就是这样,风水轮流转,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季仓又在摊位后面站了一会儿,便悄悄退开,混入人群中。
他在交易场里转了一圈,买了几样用得上的材料,然后回到船舱静修。
逍遥派的主力船队还要等几天才能到,这段时间,他打算就在这里等着,顺便多打探一些南星海的消息。
至于雷烈他们——既然不能相认,那就远远地看着吧。
等到了南星海,各走各路,谁也别打扰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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