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在东海坊市停靠了整整七日
七日间,不断有飞舟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或大或小。
有商会的货船,有散修拼凑的客舟,还有挂着逍遥派旗帜的楼船。
偌大的飞舟场被塞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灵材、丹药与各色法器混杂的气味。
第八日清晨,号角声从最大的那艘逍遥派楼船上响起。
季仓靠在天下楼长途飞舟的船舷边,望着脚下那片灰黄色的陆地渐渐远去。
从剑鸣城到天南最东边的东海坊市,天下楼的贵宾舱要三千中灵。
而从东海坊市到南星海,贵宾舱则高达一万中灵——比普通舱整整贵了一倍!
季仓考虑到隐藏身份及独立修行问题,又咬牙包了个贵宾舱的席位。
闲暇之余,可以到甲板上透透气,眺望风景。
东海坊市的轮廓在晨雾中模糊成一团影子,最终消失在天际线尽头。
取而代之,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蓝色。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海。
海水并非湛蓝清澈,而是呈现出一派深沉的灰蓝色,表面翻涌着细碎的白浪。
海风裹挟着浓烈的腥咸味,与内陆的气息截然不同。
飞舟群排成雁阵,以那艘逍遥派楼船为首,缓缓驶入茫茫大海。
季仓立在甲板上,手扶船舷,感受着脚下飞舟轻微的震颤。
海风灌入衣领,带着几分凉意,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
他下意识运转真元,驱散那股寒意。
就在这时,怀中的玄伞忽然微微发热!
季仓心中一凛。
伞面隔着衣料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仿佛有活物在里面轻轻蠕动。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默默感受着那股异样的温度。
玄伞的热度在攀升?
“怪事。”他在心中暗忖。
玄伞能催熟灵植,能遮蔽天机,却从未主动吸纳过灵气?
他想到当初,和宋成空在逃亡的路上,偶然发现玄伞
后来证实是《长春功》法诀,也因此走上修仙之路!
这南星海的水行灵气,莫非对玄伞有什么特殊意义?
海上的灵气与内陆截然不同。
在内陆,天地灵气是散的、稀薄的,像一层薄雾笼罩在山川平原之间。
而在这南星海上空,灵气却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只是——太狂暴了。
水行灵气如同脱缰的野马,在海面上空横冲直撞,时不时卷起一阵灵风,吹得飞舟的防护阵纹明灭不定。
季仓闭目感受片刻,发现这里的灵气不仅狂暴,还带着一种诡异的“活性”,仿佛有自己的意志。
他能感觉到,玄伞正在以一种极其隐秘的方式,吸纳着海面上空那狂暴的水行灵气……
“道友,第一次出海?”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季仓睁开眼,见一个干瘦老头正靠在船舷上,手里捏着个酒葫芦,笑眯眯地望着他。
老头穿着一件褪色的灰布道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般,修为在筑基初期。
“是。”
季仓双手合十,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
老头灌了口酒,咂咂嘴:“一看就是。头回出海的人都这样,站在甲板上发呆,被这海风一吹,骨头缝里都发凉。”
他朝远处的海面扬了扬下巴,“习惯就好了。南星海虽然凶险,但只要摸透了它的脾气,也不算太可怕。”
季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海面上除了翻滚的白浪,什么也看不见。
“凶险?”他问。
“凶险。”老头点点头,“这海里有妖兽,大的能一口吞下咱们这艘飞舟。还有海盗,专劫过往船只。
最要命的是海上的天气,说变就变,前一刻还风平浪静,后一刻就能掀起百丈巨浪。”
他又灌了口酒,嘿嘿一笑,“不过你放心,咱们跟着逍遥派的船队,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那些大妖兽不敢靠近,海盗也得掂量掂量。”
季仓没有接话,这次天南各种势力借着逍遥派南迁之际,组成联合舰队。
有元婴期随行,金丹期更是十数名,这股力量,的确称得上安全!
他静静望着海面。
玄伞的热度还在持续,但已稳定下来,不再升高。
伞面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吸收着海面上空游离的水行灵气。
过程极其隐蔽,若非他与玄伞心意相通,根本察觉不到。
“这南星海……”他低声自语。
“嗯?”老头侧过头。
“没什么。”季仓摇摇头,“多谢道友指点。”
老头摆摆手,提着酒葫芦晃晃悠悠地走了。
季仓又在甲板上站一会儿,直到那股温热感完全稳定下来,才转身回到舱室。
接下来的日子,船队一直在海上航行。
海上的景象单调得令人发指。
每日醒来,窗外都是同样的灰蓝色,同样的白浪,同样的低垂云层。
偶尔能望见几座小岛的轮廓,但很快就消失在船尾。
季仓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室里修炼,偶尔去甲板上透透气,顺便观察海上的情况。
他发现,海上的灵气虽然狂暴,但只要用《青帝长生功》稍加引导,便能将其驯服,转化为精纯真元。
这倒是为他省下了不少适应的时间。
而且,此地灵气浓度远超内陆,修炼效果比在临南城时还要好上几分。
更让他在意的是,玄伞对水行灵气的吸纳从未停止。
那股温热感一直持续着,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这个发现让季仓惊喜万分。
若玄伞能通过吸纳水行灵气自行修复、甚至进阶……
舰队航行的第十五天,季仓正在静室打坐,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他起身走出舱室,来到甲板上。
甲板上已站了不少人,都伸长脖子往远处看。
季仓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只见前方海面上,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是陆地!”有人兴奋地喊道。
“是群岛!南星海的群岛!”
季仓眯起眼睛,看清了那片影子的轮廓——
大大小小数十个岛屿,星罗棋布地散落在海面上。
岛屿上绿意盎然,隐约能望见建筑的轮廓。
飞舟群开始减速,缓缓驶入群岛之间的水道。
季仓站在甲板上,望着两边的岛屿缓缓后退。
岛上的建筑风格与天南截然不同,多用珊瑚石和贝壳砌成,圆顶、拱门、色彩斑斓。
水道里船只往来如织,有渔舟、有货船,也有小型的飞舟。
船上的人穿着各异,有修士,也有凡人,甚至还有一些半人半妖的异族。
他们操着各种口音,大声吆喝,讨价还价,嘈杂得像集市一般。
“这里就是南星海的外围群岛。”
那个干瘦老头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再往深海里走一段,就到逍遥派的新山门了。那边的岛屿更大,人也更多。”
季仓点点头,目光却落在远处的海面上。
那里有一群黑影正在快速移动,速度极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水痕。
“那是什么?”他问。
老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一变:“海兽!”
话音未落,飞舟上的警报声骤然响起。
“所有修士注意!前方发现海兽群!各船准备迎战!”
季仓握紧船舷,望着那群黑影越来越近。
它们体型不大,每只约莫丈许长,但数量极多,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动的黑色地毯。
“二阶海兽,铁鳍鲨。”
老头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东西速度极快,牙齿能咬穿飞舟的护甲。不过数量不算太多,应该能应付。”
季仓没有接话,只静静望着那片黑影。
飞舟上的防护阵纹已全功率开启,一层淡金色的光罩将整艘飞舟笼罩起来。
船头的灵力炮开始充能,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逍遥派的楼船上,几道身影腾空而起,那是随行的金丹修士。
他们悬在半空,手中法器光芒大盛,准备迎接海兽群的冲击。
然而,海兽群并未冲向船队。
它们在距离船队约莫百丈处散开,呈扇形包围了最外围的几艘小型飞舟。
紧接着,海面上炸开无数水柱,铁鳍鲨从水中跃起,张开布满利齿的大口,狠狠咬向那些飞舟的船底。
“咔嚓”声不绝于耳。
一艘小型货船的船底被咬出几个大洞,海水倒灌进去,船身开始倾斜。
船上的修士惊慌失措,有的御剑飞起,有的跳海逃生。
海兽们立刻扑向落水的修士。
惨叫声、撕咬声、海水翻涌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季仓站在甲板上,望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海面,手指微微收紧。
他见过死人,见过妖兽吃人,但这样大规模、这样血腥的场面,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
逍遥派的金丹修士终于出手了。
一道金色剑光从半空斩落,将十几头铁鳍鲨劈成两半。
另一道火光炸开,将方圆百丈的海面烧成一片火海。
海兽群死伤惨重,剩下的开始四散逃窜。
但就在这时,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深海浮现。
那是一条长达数十丈的巨蟒,通体漆黑,头上长着一只独角。
它从海底冲出来,一口咬住一艘小型飞舟,将整艘船拦腰咬断。
船上的修士像下饺子一般掉进海里,瞬间被巨蟒吞入腹中。
“三阶海兽!”有人惊呼。
季仓瞳孔微缩。
三阶妖兽,相当于人类金丹修士。
这种级别的海兽,即便在妖兽横行的南星海,也不常见。
逍遥派的金丹修士立刻分出两人,迎向那条巨蟒。
剑光、火光、雷光在海面上空交织。
巨蟒虽然体型庞大,但动作极其灵活,在水里翻腾跳跃,与两位金丹修士缠斗在一起。
海面上波涛汹涌,巨浪拍打着飞舟,船身剧烈摇晃。
季仓稳住身形,目光却落在那些散落的海兽尸体上。
有几头铁鳍鲨的尸体被海浪推到飞舟旁边,腹部朝天,露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一个本土修士打扮的中年男人从甲板上跃下,踩着水面掠到海兽尸体旁。
他动作极其熟练,手中短刀一翻,剖开海兽腹部,从里面掏出一颗拳头大小、散发着莹润光泽的圆珠。
妖核。
中年男人将妖核收入储物袋,又飞快地剖开另外几头海兽的尸体,取出妖核。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干净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季仓望着他的动作,心中忽然一动。
在临南城时,他用《夺灵真诀》配合妖兽妖核,祛除体内沉积的丹毒。
那些妖核大多是从王家购买的驯养妖兽,效果远不如野生妖兽。
而这南星海,最不缺的就是野生海兽。
若能大量获取海兽妖核,他体内的丹毒便能彻底清除。
届时,冲击金丹大道的把握,至少能增加三成。
季仓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继续观察战场。
那条三阶巨蟒在两位金丹修士的围攻下渐渐不支,身上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猛地潜入深海,掀起一道数十丈高的巨浪,借着水势逃遁而去。
海面渐渐平静下来。
季仓转身准备回舱,却听到甲板另一头传来一阵争吵声。
“你凭什么抢我的猎物?!”
是雷烈的声音,他和季仓“颇有缘分”,竟乘坐了同一艘天下楼飞舰。
只见他站在船舷边,一手握着开山刀,刀身上还沾着海兽的血。
刚才也有一些海兽袭击了天下楼这边的飞舰,雷烈一时兴起,就斩杀了一头。
在雷烈对面,站着一个本土修士,筑基中期修为,穿着黑色皮甲。
虽然这次“联合舰队”声势浩大,但到了南星海地界,还要讲“规矩”。
接受本土不同势力在不同阶段的“护航“,便是其中之一。
懂的都懂。
譬如刚才战斗时,并不见本土“护航“修士身影,到了分战利品时,却纷纷冒了出来。
“你的猎物?”
那修士冷笑一声,“这海兽是老子杀的,妖核自然归老子。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分一杯羹?”
“放屁!”
雷烈怒道,“那铁鳍鲨是我一刀劈死的,在场的人都看见了。你倒好,趁我不注意把妖核掏了,还说是你的?”
“哟,天南来的土包子还知道妖核值钱?”
那修士脸上挂着讥讽的笑,“老子告诉你,在这南星海,谁掏到妖核就是谁的。你动作慢,怪得了谁?”
雷烈脸色铁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怎么,想动手?”
那修士不退反进,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你试试看。在这南星海,杀个天南来的散修,跟杀条鱼没什么区别。”
周围的修士都远远避开,没人上前劝架。
有几个本土修士还抱着胳膊看热闹,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神情。
季仓站在人群后面。
雷烈是战修,脾气火爆,最受不得这种气。
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南星海,跟本土修士起冲突,吃亏的只会是他自己。
果然,雷烈的刀抬到一半,就被王铁柱死死拽住了胳膊。
“雷大哥,算了。”
王铁柱小声劝道,“咱们刚来,人生地不熟的,别惹事。”
周若兰也走上前,拉住雷烈的另一只袖子:
“雷大哥,妖核虽然值钱,但也不值几个灵石。别为了这点小事得罪人。”
雷烈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狠狠将刀收回鞘中,转身就走。
那本土修士在身后发出一声嗤笑:“还算识相。”
季仓望着雷烈远去的背影。
他是金阳宗弟子,在天南也算体面人。
到了南星海,却连一颗妖核都保不住。
“大鱼吃小鱼,这就是南星海的规矩。”
季仓收回目光,心中并无波澜。
在天南,他受制于各大宗门和城主府的算计,步步为营,隐忍蛰伏。
而这里,一切虚伪都被撕碎,回归到最原始的丛林法则。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
只要你够强,资源便在这大海里,伸手可取。
这种简单直接的规则,反而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畅快。
更重要是……
他经脉深处沉积多年的丹毒,才是目前最大隐患!
这些年来,他大量吞服用玄伞催熟的灵液和自制灵丹。
“是药三分毒”,日积月累之下,那些微小丹毒已聚沙成塔,成为阻碍灵力运转的暗疾。
若不解决,日后冲击金丹大道时,必成心腹大患。
原本紫灵在身边,通过《阴阳和合诀》,双修调和。
可现在……
双修之路既断,便只剩《夺灵真诀》一条路了!
在天南,找一枚合适的野生二阶妖核难如登天,更遑论大量消耗。
但在南星海,最不缺的就是海兽,最不缺的就是妖核。
不仅如此。
玄伞对这方天地水木之气的渴望,也让季仓敏锐地察觉到——
南星海那些星罗棋布的灵岛上,必然孕育着远超天南的草木资源。
只要有足够的妖核,他就能彻底清除体内隐患;
只要有足够的灵植,玄伞就能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结丹的底蕴。
季仓脑海中,一盘棋局正在铺展:
待飞舟抵达最终落脚点,便立刻脱离大队,彻底洗去天南修士的痕迹。
老藤改头换面,扮成一个精通符箓与丹道的南星海本土散修。
在这刀头舔血的地方,有真本事的丹师和符师,才能活得长久、接触核心交易圈。
表面上,他是一个为了赚取妖核斤斤计较的手艺人;
暗地里,化身为最冷酷的猎手,狩猎海兽,收集妖核;
利用玄伞培育高阶灵药,积草屯粮,厚积薄发……
季仓深深吸了口南星海狂暴而自由的空气。
待我丹毒尽去、底蕴圆满之日,便是凝结金丹之时!
到那时……
海风呼啸。
巨舟乘风破浪,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