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十六根木杠压在十六个汉子的肩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那黄黑斑斓的庞然巨物在网兜里微微晃动，即便死去，每一次颠簸仍让抬杠的人心头跟着一颤。山路崎岖，众人深一脚浅一脚，额头的汗珠子滚进眼里都顾不上擦，只盯着脚下被火光照亮的那一小片地。

    走在最前的秦风忽然抬手，队伍停下。前方黑黢黢的林子里，几点晃动的光正快速靠近，夹杂着压抑的呼喊声：“风哥！是风哥吗？”

    “是我们！”赵铁柱喘着粗气应了一声。

    来的正是留在山下接应的几个社员，还有听到消息实在按捺不住、央求着跟上来的孙老蔫。几盏马灯凑近，昏黄的光晕照在那老虎尸体上，饶是早有心理准备，接应的人还是齐齐倒抽一口凉气，不由自主退后半步。

    “我的个山神爷……”孙老蔫手里的马灯差点掉地上，他颤巍巍地靠近些，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张即便死去依然狰狞威严的虎脸，嘴唇哆嗦着，“真……真给请下来了……”

    “老蔫叔，搭把手，换换肩，这玩意儿太沉了！”抬前杠的刘二嘎龇牙咧嘴地喊道。

    有了接应的人轮换，队伍行进速度稍快了些。越靠近屯子，空气里那股混合着硝烟和淡淡硫磺味的鞭炮声就越清晰，隐约还能听到鼎沸的人声。火把的光亮也引来了屯子方向的注意，更多的灯笼、手电光朝着他们涌来。

    “回来了！回来了！”

    “快看！抬着呢！我的妈呀，真大！”

    离屯子口还有百十米，人群已经涌了上来，但又在距离老虎尸体十几步外自觉地停住了，围成个半圆，既兴奋又畏惧地看着。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拽着，眼睛却瞪得溜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再次密集响起，火星四溅，硝烟弥漫，将夜幕下的屯口映照得光怪陆离。

    黑豹从秦风身后走出，它似乎不太喜欢这喧闹的鞭炮声和密集的人群，但没有表现出慌乱，只是紧贴着秦风的腿，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虎头和踏雪被秦小雨牵着站在人群前，踏雪显得焦躁不安，对着老虎尸体的方向低伏着身子，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呜咽，死死挡着身后三条想往前凑的小狗崽。子弹这小家伙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想从母亲腿缝里钻出来看热闹，被踏雪一爪子按了回去。

    “让开点！让开点！别挡道！”赵铁柱哑着嗓子喊。人群这才让出一条通道，但目光始终粘在那令人震撼的虎尸上。

    十六人喊着号子，将沉重的木杠抬进合作社大院。院子里早已清理出一块空地，铺上了厚厚的干草和旧帆布。众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老虎卸下，平放在帆布上。那庞大的身躯落地的闷响，让整个院子似乎都震了震。

    火光和灯光下，这头雄虎的细节更加清晰。黄黑油亮的皮毛，肌肉虬结的四肢，硕大锋利的爪钩，以及眉心那个已经凝固的、触目惊心的弹孔。即便死了，它静静躺在那里，依然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凛然气势。院子里喧闹的人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一阵吉普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刺耳的刹车声在院外响起。公社李主任带着两个干部，拨开人群挤了进来。他显然来得匆忙，中山装的扣子都扣错了一个。

    一眼看到帆布上那具虎尸，李主任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他绕着虎尸走了大半圈，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弹孔，又伸手摸了摸那厚实斑斓的皮毛，嘴里“嘶嘶”地吸着气。

    “好！好！好！”李主任直起腰，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兴奋得泛光，用力拍了拍离他最近的赵铁柱的肩膀（拍得赵铁柱一趔趄），“秦队长呢？秦风同志呢？”

    秦风从人群后走出，身上还带着山林夜的寒气：“李主任。”

    “哎呀！秦风同志！了不起！真了不起！”李主任上前紧紧握住秦风的手，用力摇晃，“为民除害，立了大功！我代表公社，感谢你们猎虎队全体同志！你们这是为咱们公社，除了一个大隐患啊！”

    他转身，对身后一个干部使了个眼色。那干部连忙从随身挎包里拿出一个红纸包，鼓鼓囊囊的。李主任接过，双手递给秦风：“这是公社的一点心意，五百块钱，奖励给你们合作社，表彰你们这次英勇除害的行动！钱不多，是个意思！”

    五百块！院子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这年头，一个正式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五百块绝对是一笔巨款了！

    秦风面色平静，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看了一眼那老虎尸体，又看向李主任：“李主任，这奖励我们收下，感谢公社的肯定。不过，这老虎的尸体，按照之前县里郑副县长特批许可上的规定，应该归公处理。您看……”

    李主任笑容满面：“哎，规定是规定，但这次情况特殊，你们功劳太大！这样，虎尸呢，原则上还是归公，由公社上报县里处理。但是！”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你们合作社这次出力最大，损失也不小（指之前被叼走的羊和受伤的狗）。这样，虎皮、虎骨这些珍贵部分，肯定要上交。但虎肉嘛……这么多，上交了也是浪费。我做主，虎肉就留给咱们靠山屯，给全体社员分一分，也让大家沾沾喜气，补补身子！还有虎鞭、虎胆这些零碎，你们合作社可以留下自用，算是公社对你们的额外照顾！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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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说得漂亮，既遵守了原则，又卖了人情。虎肉分量足，全屯分一分，皆大欢喜。虎鞭虎胆虽然值钱，但毕竟不是皮骨那样的大件，操作余地大。

    秦风沉吟片刻，点头：“那就按李主任说的办。我们合作社服从上级安排。不过，剥皮取骨是个技术活，也需要地方，是不是就在我们合作社院里进行？我们的人也搭把手，保证按要求处理好。”

    “可以！完全可以！”李主任满口答应，“就在这儿弄！需要什么工具，公社支持！弄好了，虎皮虎骨装箱，我派车来拉走。虎肉你们自己分。”他顿了一下，又笑道，“秦队长，你们合作社这次可露大脸了！等着吧，说不定县里，甚至地区的报纸都要来采访呢！好好准备一下！”

    采访？秦风心里微微一动。出名未必是好事，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应对。

    李主任又当众讲了几句表彰鼓励的话，在社员们热烈的掌声和议论声中，心满意足地坐吉普车回去了。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人们的注意力回到了那五百块钱和即将分到的虎肉上，兴奋地议论着。

    秦风让王援朝先把那五百块钱收好，入合作社的账。然后开始安排人手，准备连夜处理虎尸——天气渐暖，放久了容易坏。

    “铁柱，带人搭个临时棚子，遮着点。二嘎，去烧几大锅热水。卫东，找几把快刀和结实的绳子。援朝，你负责记录，每一部分怎么处理的，虎皮怎么剥，虎骨怎么取，都要记清楚，按上级要求办。”秦风条理清晰地分派任务，“老蔫叔，您经验老道，剥皮取骨的活儿，您给掌掌眼。”

    孙老蔫连忙点头，搓着手，既紧张又兴奋。能亲手处理这样的“山神爷”，对他来说也是头一遭。

    黑豹一直安静地趴在院子角落，看着忙碌的人群。它对老虎的尸体似乎已无多少兴趣，更多时候是望着院门外沉沉的夜色，耳朵偶尔转动一下，仿佛在倾听远方的什么动静。

    秦小雨带着踏雪和三条小狗崽回家去了，虎头也被牵走。院子里灯火通明，热气腾腾，剥皮解虎的准备工作紧锣密鼓。

    秦风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手里摩挲着那个装着五百块钱的红纸包。钱，是实实在在的。荣誉，也有了。虎肉的分配能安抚屯邻。看似一切圆满。

    但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李主任那句“采访”，还有这具价值不菲的虎尸最终的去向，以及合作社因此更加显眼的名声……就像平静水面下潜藏的暗流。

    他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夜空，远处山林轮廓隐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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