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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刚站在一边,也终于彻底明白了。难怪陆远昨天不急着进城,不急着抓完。因为他们现在看的,根本不是凶手是谁,而是谁在用商路养刀,谁在用银子买命。
这比砍几个刺客值钱太多了!
审到这里,白贵已经没了刚开始那股硬气,可他还是不肯全招,只是缓了缓,低声道:
“我就算说了,也活不了。后头的人,不会让我活。”
“那是你的事。”
陆远站起身。
“本使没答应保你命。但你若继续不说,本使会先让你看着白驼行一口一口被拆干净。银路、驼院、铺面、保结、客商,一个都留不住!”
“你若现在说,还能替自己换个快一点的死法,或者换个远一点的流放。你自己选!”
这就是最后一刀!
不给虚话,也不给空头保命。
这种话,反而最真。
白贵做了二十年边地商,他知道什么叫假,什么叫真。若陆远这时候拍着胸口说保他活路,他反倒不会信。可现在陆远只说,你说了,也未必活,但能换一点。
这才是真的!
屋里安静了很久。
白贵低着头,喉咙动了几下,终于哑着声音问:
“若我说,先从哪说?”
陆远重新坐下。
“从银子说。你这条路,一年走几回,谁替你保,谁拿大头,谁拿小头,一个一个说。”
白贵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整个人像是一下老了几岁。
“白驼行一年大路走四回,小路走不定。明面上做皮货、草料、押货,暗里头替人过银、换印、借身份。”
“花剌子模那边来的税使手下,拿四成。哈密城里出面护路的,拿两成。剩下的,我们和
“药铺负责换碎银,驼具铺负责换人和借驼牌,东市那家杂货铺专替外头人存货、散货,后井杂役那条线,是拿来塞人的。”
他说得越多,郭守备使的脸就越青。
因为这里头,已经不是普通商人串货了,而是实打实的一张网!
而且这张网,就在哈密城里,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陆远没有打断,只等他继续。
白贵咽了口唾沫。
“西辽那边……也有人拿过。不是大人,是下头属官。平日里不露,只在路税和通牌上抬手。”
这句话一落,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了。
西辽属官!
这四个字,和药铺、驼具铺根本不是一个分量。地方商网再烂,也只是钱。一旦扯上西辽属官,事情就真正开始往外交局面上走了!
郭守备使最先忍不住。
“是谁?”
白贵摇头。
“我只认得号,不认得真名。外头都叫他‘黑靴官’。平日不进城,只让人递信。通牌走得快,商路就给得顺。”
郭守备使还想再问,陆远却抬手止住了。
“够了。今天先到这。”
曹刚有点急。
“就这?这不是刚开头?”
“刚开头才要停。再往下问,他要么乱编,要么全往死人身上推。先把他说的这些,一条条去对。”
白贵被拖下去的时候,腿已经有点站不稳了。可他人还没出门,陆远已经开始下令。
“钱掌柜,你带人去盯药铺、驼具铺、东市杂货铺。只盯,不拿。谁出门,谁进门,记时辰,记车马,记人。”
“曹刚,把白驼行驼院再封紧。从今天起,一匹驼都不许少!”
“郭大人,你回去以后,先查守备司和通牌房里,谁跟白驼行常往来。别惊动全衙,就查几个老胥吏和管印的人。”
郭守备使这时已经彻底站到旧仓这边来了。
他知道,现在自己已经没有退路。白驼行这案子,要么继续查下去,把那些人全掀出来,要么就等那些人反过来把他这个守备司拖下水!
他咬着牙拱手。
“明白!”
陆远看着门外渐黑的天色,慢慢说道:
“这才刚开始。夜宴那一刀,不过是提醒。现在真正要查的,是谁在拿商路养刀!”
曹刚这回彻底不急着抓人了。
他终于听明白,这场局里,杀人只是最浅的一层。真正值钱的,是把这条脏路整个翻出来!
旧仓的灯,又亮了一夜。
而哈密城里,那几家看着安静的铺子,也从这一夜开始,被一双双眼睛死死盯住!
旧仓那边在查账,南州这边在抢命。
前一日夜里,旧井被封,人被绑在木桩上抽了一顿,病棚那头的哭声到了后半夜才慢慢小下去。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港里还能站着的人,几乎都没睡实。
有人怕自己也染病,有人怕官里接着查,还有人怕第二天一睁眼,昨晚同船的人就没了。
杜监航撑到后半夜才回木棚坐了一会儿,结果没坐多久,柳医官又把他叫了起来。
“病人还得分。”
“还分?”
“昨夜只按轻重分,现在得按船分。病从哪条船出来,就先看哪条船的人。”
杜监航眼里全是血丝,抹了把脸就站起身。
“走。”
柳医官边走边说:“港里现在最怕一件事。”
“什么?”
“人人都觉得自己没病,结果一个锅里吃,一个井里喝,拖到后头全倒。”
杜监航哼了一声。
“那我今天就让他们谁都别想装!”
这一早,南州官港没先响起争地的骂声,反倒是先响起了敲木板的声音。
军士沿着木墙一段一段敲过去,喊所有船主、领头、采金队管事去木棚前集合。谁不来,记名。再不来,先扣船,再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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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那顿板子,已经把人打怕了。今天虽然不少人脸色难看,可还是都来了。
木棚前挤了两三百号人,有船主,有苦力头,也有原本只顾闷头淘金的散人。
杜监航站在前头,声音不大,却一句比一句硬。
“昨夜病棚里又倒了四个。今天开始,港里所有船,一律按船分人。哪条船的人,哪条船自己认。先清井,后清棚,再清人!”
底下立刻就有人叫了起来。
“官爷,我们又没病,为何也要查?”
“是啊,咱们刚挖出一点金砂,正要上手,这时候停工,损失谁赔?”
“你们官里封井封船,还让不让人活了!”
杜监航没急着回话,先看了柳医官一眼。
柳医官今天没穿外头那件旧袍子,只扎了袖子,腰里挂着药包,脸色更黑。他往前走了一步,扫了一圈底下的人,只丢出四个字。
“想活,就听。”
这四个字一出来,
他接着说道:“你们现在不是没病,是还没倒!病不是拿在手里给你们看,它先在水里,后在锅里,再进你们肚子里。谁昨夜喝了旧井水,谁自己心里有数。谁跟病人一锅吃饭,一盆洗手,谁也有数。我今天不挨个求你们,你们若还想跟前几日一样混住、混吃、混井,那就等着再抬人吧!”
有个年轻船主还不服,梗着脖子说道:“可这地方这么多人,哪条船没挤过!真要照你这么查,谁都别干活了!”
柳医官直接抬手指着他。
“那就先别干!活人少挣三天,总比死人挣一两强!”
那年轻船主被堵得脸涨红,还想回嘴,边上的老海狼先给了他一肘子。
“闭嘴!”
说完,他自己上前一步,冲杜监航拱手。
“官爷,规矩你说,咱们照着做。可病了的人,总得有法子。你若只会封,不会治,港里人心还是要散。”
这话算是问到了根上。
杜监航没马上答,反倒往港口外头看了一眼。
太阳刚升高一点,海面上还没见着船影。他心里其实也急。第二批官船按日子算,这两日就该到了。可海上的事,谁说得准。不来,他就得继续拿手里这点人和这点药硬撑。来了,他这口气才能顺。
可再急,脸上也不能露。
“治是柳医官的事,稳是官里的事。谁乱,先拿谁。谁听话,先救谁。这话我昨日就说过,今天再说一遍!”
这话够硬,也够明白。
港里的人虽然不满,可都听懂了。你现在跟官里顶,不但钱挖不成,命还得悬着。
就在这时,不远处了望木架上,忽然有人高喊了一声。
“见帆了!”
这一声来得极快,原本聚在木棚前的人一下全回了头。
海面上果然起了几个白点。先是模糊,后面越看越清。帆不多,但看那排法和吃水,一眼就知道不是普通民船。
官船到了!
这一刻,港里所有人的情绪都乱了一下。
有人先松了口气,也有人先失望。因为很多人一直盼着第二批官船带兵来,最好再带个大官,把南州这摊子一下镇死。可现在远远一看,船型对,数量也对,却不像重兵大船。
杜监航眯起眼,看了片刻,心里先定了一半。
“不是空船,是朝廷的人到了!”
他回头冲木棚前那些人喝道:“都别傻站着!码头清出来!搬货的人备手!医棚、仓棚、病区的人各回各位!今日谁敢围着官船乱喊,先拖出去绑!”
军士一动,港里的人也跟着动了。再多怨气,这时候也得先让开。
官船一艘一艘靠了码头。
第一个下来的人,不是带刀的大将,也不是捧印的高官,而是两个背着大药箱的医官。后面跟着十来个抬木箱的小吏,再后头是木匠、杂役、几个书吏模样的人,还有押着契纸木匣的军士。最后才下来一队持刀持弩的护卫。
人不多,但步子稳。
码头上一下就响起了窃窃私语。
“怎么来的都是郎中?”
“兵呢?”
“朝廷这是拿咱们当病人治了?”
“金子呢?官里不是该先派兵守矿?”
杜监航听见这些声音,脸色一沉,不过他没发作。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明白,这帮人现在最缺的,根本不是兵。可底下这些只想着金的人,一时半会儿未必想得明白。
第二批官船下来领头的是个中年吏员,姓卢,是开拓清吏司临时抽出来的人,原本就在泉州做海运账务,性子谨,手也稳。
他一上岸,先没去看金,也没去问谁闹事,而是先问了一句。
“病棚在哪?”
杜监航心里最后那点悬着的气,终于落了下去。
他迎上去答道:“在港东,旧空仓改的,昨日已经隔了第一批病人。”
卢吏员点点头,转头就对后头的人吩咐。
“医官先去病棚,木匠去看水沟和码头脚,书吏跟我进木棚验契。官船上的盐、药、布,不许乱搬,先对单!”
这一套下来,连停都不停。
码头边那些本来伸长脖子等着看“官威”的人,一时间都愣了。这帮人怎么看着不像来发号施令的,倒像是来干活的?
柳医官快步过去,和新到的两个医官只说了几句,三个人就一起往病棚走了。
进去之前,卢吏员又回头多问了一句。
“昨天死了几个?”
“明数五个,夜里又没了两个。”
“病船几条?”
“先是‘万平码头号’,后又带出一条小船。”
“旧井呢?”
“封了,木板压了,土也盖了。”
卢吏员没再多问,转身就往木棚走。
等他在木棚里坐下,才第一次正眼看向港里那些人。
“都给我听着!本官姓卢,奉汴梁政事堂与泉州市舶司联名文书,到南州官港接手港务、契务、病务。今日起,官港分区重定,旧契重核,病区重隔,井水重验!谁若还拿前几日那套混账过日子,就别怪朝廷不给活路!”
底下有人忍不住问:“敢问大人,朝廷既知南州出金,怎么不先派大军?”
这话一出口,边上不少人都盯住了卢吏员。
这也是所有人心里真正想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