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卢吏员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派兵做什么?你们现在缺的是刀,还是缺命?金还没出多少,病先出一片。码头脚还没稳,仓棚一场雨就能塌。契纸都没清,今天是你的地,明天成了他的地。朝廷若先给你们堆一港兵,兵吃谁的粮,兵喝谁的水?”
“先把人活住,把账立住,把港修住,再谈后头。这话,是官家定的!”
这一句“官家定的”,立刻把所有不服的嘴压下去一半。
不是因为多崇敬,而是因为大宋这一朝,大家都知道,官家说的话,不是摆着看的。
而且他说得太直了!
不是不重视南州,是你们眼下根本配不上先堆兵!
港里这些人,一时间竟找不出话回。
卢吏员也不想给他们回话的时间,立刻抽出一卷文书,当众宣读新令。
“自今日起,南州官港分四区。官仓区,未经许可,不得擅入。病隔区,非医官、军士、杂役,不得靠近。民居区,按船号、人数重编,不得混住。采金登记区,一切契书、木牌、出金、换银,皆由此过!”
“四区之内,各有钟点,各有巡次。越区者,按扰港论。乱契者,按侵官地论。私藏黄金者,按盗官利论!”
这一次,底下不只是安静,而是有些发怔了。
四区,钟点,巡次。
以前这地方就是个上岸圈地的乱滩,谁先撑住谁算谁的。现在听这意思,是要按本土城池那一套办法来管!
一个老船主最先反应过来,皱着眉问:“那我那片采金地,昨日刚领了木牌,今天也要重核?”
卢吏员抬眼看他。
“要。昨日是谁领的,今日还是谁先核。可旧契上若有重号、漏号、私号,就一概作废,重誊。你若真占得正,不必怕。你若占得斜,现在怕也没用!”
这话说得太明白了。
那老船主脸色变了变,却没敢再说。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那片地未必真干净。
杜监航站在一边,听到这里,心里也松了一截。这几天他靠军法压人,能压住一时,压不住长久。港里真正要稳,还是得把这些地、这些人、这些账,重新装进官里的框里。
卢吏员这一批人,就是来干这个的!
很快,第二批官船上的人就全散开了。
医官接手病棚,木匠带人去看水井、水沟和仓棚,书吏搬着空白契纸、旧契簿子和印匣进了木棚开始设案,几个护卫军士则把码头边又清出一条警戒带。
看着不热闹,可动作一环接一环。不到一个时辰,港里的样子就开始变了。
病棚那边,先把重病和轻病分开。原先挤在一起的人被重新挪地方。柳医官跟新来的两个医官先对方子,再对症。
一个年轻医官问:“柳公,这批腹泻发热的,要不要统一发黄连汤?”
柳医官摇头。
“先分。有的人是脏水,有的人是烂肉,汤不能一锅灌。”
另外一个医官补了一句:“旧井封死之后,还得查锅和桶。水换了,桶若不洗,还是白费。”
柳医官点头。
“说得对。把昨夜用旧水煮过的锅,全挪去港边,滚开水再刷!”
外头有个苦力一听,差点叫起来。
“连锅都要洗?那今天还吃不吃了?”
柳医官头都没回。
“今天少吃一顿,也比以后天天躺着强!”
这边在治病,那边木匠已经开始干活了。
原先的排水沟挖得浅,雨水一来就返脏。木匠下去看了看,直接摇头。
“这沟不成,得重挖。还得把病区那边再隔一层板墙。”
杜监航问:“今天就能动?”
“人够就能。”
“人我给!”
于是,刚才还围在木棚前看官船的人,转头就被编了号,按船抽去挖沟、立板、抬木料。
有些人脸都绿了。
他们本来以为官船来了,自己该继续去筛金,结果朝廷先让他们挖沟修棚。可没办法,你现在不干,水、粮、契、金,全都得卡住!
中午的时候,木棚前开始重验旧契。
这一块最乱。
前几日第一批金砂入库时,契书就已经开始显出问题。有先来的人私占,有书吏在边角做记,还有人拿着两份木牌来冒地。现在新书吏一坐下来,就先不认原来的口头话。
“旧契拿来。没有旧契,先报船号。船号没有,先报人名和同船三人作证。说不清的,先放边上,后核。”
一个壮汉最先闹了起来。
“老子在溪沟边挖了七天,今天你跟我说说不清?你们这是要夺民利!”
新书吏连头都没抬。
“你若说得清,就不是说不清。你若说不清,我也不能把别人的地写成你的。”
壮汉还想再骂,边上军士把刀一横。
“说事!不说就滚后头去!”
壮汉气得直喘,可最后还是老实把船号和同船人的名字报了上去。结果一查,果然有重号。
他那块地不是没人认,而是另一伙人也拿着同号木牌。
一对上,他自己都愣住了。
“怎么会有两块一样的牌?”
杜监航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这话你该去问前面那几个动手脚的!现在好了,朝廷替你们重查,你们又嫌麻烦。你们是想要地,还是想要个乱摊子继续打死人?”
那壮汉顿时没话了。
从午后到天黑,木棚前就没停过。
契纸一张张重录,病人一拨拨分走,水沟一截截重挖。港里的抱怨声一直有,可真正敢闹的,反而越来越少。
因为大家渐渐看明白了。
第二批官船带来的,不是大军,不是金锣开道的大官。
带来的是一整套规矩!
规矩这东西,平时看着慢,可一旦转起来,比刀还管用!
到了傍晚,病棚那边先传来消息。
新发病的人数压住了!
不是没有,但没再像前一日那样一片一片地倒。
柳医官累得说话都哑了,还是专门过来跟杜监航说了一句。
“有效。只要旧井不再碰,锅桶勤刷,病能压。”
杜监航这才真正吐出一口气。
“压得住就好。再压不住,我就得先把港封死了。”
柳医官看了眼正在挖沟的人群,摇了摇头。
“你这地方,现在还不能封。封了,人心就散。还得让他们看见,有规矩之后,真能活!”
杜监航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柳医官说得对。
海外这种地方,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而是大家觉得官里也没法子。一旦官里自己都像瞎子,底下的人立刻就会变成野狗!
而现在,第二批官船一到,整个港的心气其实已经变了。
很多人嘴上还在骂,可心里已经知道,朝廷是真管,不是假管!
天快黑的时候,卢吏员终于从木棚里出来了。
他一整天几乎没怎么挪地方,连午饭都只是拿饼就着凉水啃了几口。可他一出来,第一句话还是问:
“今日新契录了多少?”
旁边书吏立刻回话。
“回大人,重核旧契五十九份,重号十一份,补名十七份,留待再查二十三份。”
“病区呢?”
“重隔完成,轻重分棚。”
“水井呢?”
“新井两口启用,旧井继续封。”
卢吏员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港里那片还在忙的人群。
“这就对了。”
杜监航走过来,低声说道:“你这一来,港里不少人还在心里骂。”
“让他们骂。只要他们照着做,就行。等过几日真没再死人,他们就不骂了。人都这样,挨不着刀的时候骂规矩,真保住命了,又记得官家的好了。”
这话很直。
杜监航听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这嘴,倒比我还像监航官。”
卢吏员也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
“不是我像,是汴梁那边早想明白了。这南州,眼下不是缺兵,缺的是一个能让人先活住、再照着账过日子的样子。这个样子若立不起来,兵来再多也是白费。”
夜里,港里的火堆比前一夜更多。
不只是因为煮水,也因为很多人终于不敢乱省柴了。
病棚那边虽然还有呻吟,可已经没白日那么乱。契务木棚里,新誊的契纸压了一摞又一摞。码头边,重修的木沟也开始成型。
有人抱着铁锹坐在边上喘气,嘴里还骂:“来这儿是挖金的,怎么先给官里修城了。”
边上的老海狼啃着干饼,瞥了他一眼。
“修好了,你才有命去挖。要不然金没挖出来,先埋了你!”
那人一愣,居然没骂回去。
因为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一夜,南州官港虽然还乱,但已经不是昨天那个乱法了。
昨天的乱,是所有人都只想着抢。
今天的乱,是在官里的手下,一件件被重新归位。
睡前,杜监航又去病棚看了一圈。
柳医官正坐在门口,揉着手腕。
“明天能再压一点吗?”
“能。前提是今天这些规矩,明天还得继续。你的人别手软。病这东西,你今天讲情,明天它就收命!”
杜监航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木墙、码头、病棚、木棚和刚插上的四区木牌。
他知道,第二批官船带来的不是热闹。
带来的是一套能把这地方撑住的东西!
而这东西,比一百个只会提刀的大头兵都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