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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现在不是没钱,但钱再多,也架不住远方一处一处张口。尤其南州那边,海路远,死人多,粮药补给又全靠船。哈密这边虽然路比海上稳,可驻地、护卫、暗线、买通向导,也一样是银子。
张浚听完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
“臣也是这个意思。所以这两处,现在最要紧的都不是猛加兵。南州继续加医官、吏员、木匠,先把港做实。哈密继续加暗手和账吏,先把商路摸透。都到眼下了,再靠一纸临时旨意推,是推不久的。”
赵桓看着案上两份东西,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
“你们看见的,是两份奏报。朕看见的,是两座远城的影子!”
李纲和张浚都抬起头。
赵桓伸手按在哈密急报上。
“这里,有驻地,有线,有地方官替咱们往前压。这就不是过路的商队,是朝廷伸进西域的一只手。”
又按在南州图上。
“那里,有官港,有图籍,有采金地号和入库的账。这也不是一群亡命徒在捡金,是朝廷在海那边扎下的一根钉子!”
“现在它们都小,可只要图不丢,驻地不退,往后就会越长越大!”
殿里一时没人接话。
因为这话说得太实了。
帝国的边界,不是一下子长出来的。先是驻地,后是图籍,再后是人、法、钱、路。等这些东西都齐了,地图上那条线才算真正往外推了一寸。
赵桓看着两份文书,又补了一句:
“南州下一步,扩港、立矿法、压内乱。哈密下一步,定价、清网、逼西辽地方属官表态。都不急着打,先让他们认规矩!”
说完,他把两份文书交给王德。
“南州图,送开拓清吏司誊一份,再交户部留底。哈密急报,送皇城司一份,让他们把萧合达这个名字单独挂出来。”
“是。”
王德接过后退下。
李纲望着赵桓,忽然有点感慨。
他当年在汴梁守城时,想的只是怎么不让大宋亡。那时谁能想到,若干年后,朝廷讨论的已经不是黄河防线,而是海对面的采金区和西域边城里的驻地怎么养。
可他没有把这些感慨说出来,只是拱了拱手。
“陛下,若真照今日之势往下走,大宋以后最要紧的,就不是打下多少地,而是让这些地,都能认账、认图、认法。”
赵桓点头。
“对。所以才更不能急。打天下可以快,治天下不能快。”
勤政殿里,话说到这里,便算定了调。
南州不会因为见金就一口吃成胖子,哈密也不会因为抓了白驼行就立刻翻脸去动西辽。
可这两处地方,从这一日起,都已经不是远方的名字了。
它们开始长进大宋的账册、军令和图纸里。
而这,才是最难的一步!
南州官港的钟,是第二批官船带来的。
铜钟不大,挂在新立起来的木楼上,每天早晚一敲,港里的人都得听。
先前很多人不服。他们觉得自己是来捡金的,不是来听钟过日子的。
可病死过人,打死过人,烧过棚子以后,港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了,这个地方若是没有官压着,别说发财,连睡觉都睡不安稳!
这几天,官港外头那几条溪沟已经开始稳定出金,不算多,但每天都有金砂进官秤。第一批三十七片采金地,也已经上了图、上了号、立了桩。图是图,桩是桩,账是账,南州这块地方,总算不是谁拿刀谁说了算了。
可规矩一立,争也跟着来了。
一大早,钟还没敲第二遍,钟楼下就围了两圈人。
最前面站着的,是几家先来的大船东。其中一个姓胡,泉州人,年纪四十上下,来南州之前就是跑海的老商。另一人姓郑,是从明州转过来的海船东家,带了两条船的人。再往后,还有几个一早就在港里占坑立棚的小头目。
他们今天是一起过来的。
不是来送粮,也不是来报数。
是来讨说法的!
监航官站在钟楼木台上,左右各站一名书吏,一个负责翻图,一个负责记名。再往后,是一排持矛的军士。
医官也在一边站着,没说话,只盯着人群。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帮人一旦闹起来,最先送进医棚的,还是自己这边。
胡船东先开口了。
“官爷,咱们今日来,不是闹事,只是想问个明白。”
监航官看了他一眼。
“问。”
胡船东朝后头一挥手,立刻有伙计抬出一块旧木牌。
木牌有些裂,边上还沾着泥,是先前最早一批人自己刻的,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上月初五,我的人先在东南第三沟立了牌,后头又搭棚,又筛金,还死了一个伙计。如今官府一来,说要重新上图、重新立桩,这我们认。可总得先把我们原先守出来的地给认下来吧?若是谁先到谁先占都不算,那前头那些死的人,岂不白死了!”
他这话一说,后面不少人立刻跟着叫了起来。
“对啊!”
“咱们不是白吃苦的!”
“先来的总得有先来的理!”
又有人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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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的船带咱们来,这不假!可要不是咱们先探沟、先试土、先找出金眼,官府也不知道哪块地有金啊!”
“官府不能一来,就把咱们先下的力气全抹了吧!”
人一多,声就高。
前面几个大船东说得还算客气,后头那些散户和苦力头目,就已经带着火了。他们前段时日吃了苦,死了人,挨过病,又熬过矿区争斗,好不容易眼看着金砂见了真。现在官府要重新立法,他们最怕的就是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前面白折腾了,最后地却落到别人手里!
监航官没急着压。
他先听。
等
“说完了?”
声音不大,可台下还是慢慢安静了。
这段时间,港里人已经知道这位监航官是什么脾气了。他不多话,也不喊口号,可他说出来的话,多半会照办。真要坏规矩,也是真罚!
郑船东拱了拱手。
“官爷,我等不是不讲理,也知道南州能立港,靠的是朝廷。可总得讲个先后。先到的人若半点利都占不到,后头谁还替朝廷冒险去探路?”
这话就比胡船东圆了一层。
不是硬顶,而是把自己摆成了“替朝廷探路的人”。
监航官看了他一眼,终于开口。
“你们说的,本官都听懂了。无非是一个意思,你们先来,先死了人,先试出了金,所以你们觉得,这地该先认给你们。”
胡船东立刻道:“正是这个理!”
“是理?”
监航官语气没变。
“那本官先问你一句,你们是怎么来的南州?”
胡船东一愣。
“坐船来的。”
“坐谁的船?谁给的航路图?谁给的补水点?谁在淡马锡给你们修帆、发药、验船?谁在这南州海湾先立了官旗,搭了木墙,设了官秤,给你们收金、发钞?没有朝廷这些东西,你们先来的本事,够你们游回泉州吗!”
一句接一句,底下刚刚还鼓着的那股火,立刻被压了一头。
这不是骂人。
这是把账一笔一笔算回去!
谁都知道,南州不是自己划着小船摸出来的,是朝廷先探了海、画了图、立了港,大家才有胆子来。就算最先那批人吃了苦,也是在朝廷船、朝廷旗、朝廷补给的底子上吃的。
胡船东脸色有点难看,但还是不肯退。
“那也不能说咱们先头的辛苦一点不算吧?”
“算。”
监航官这回没否认。
“所以本官今日不是来抹掉你们的辛苦,是来告诉你们,这辛苦怎么算。”
底下不少人都是一怔。
这话有转机!
监航官转头看向左边书吏。
“把图打开。”
书吏立刻把那卷新绘的采金图展开,按在长案上,又拿石镇压住四角。三十七片已经丈出来的采金地,一块一块标得清楚,旁边还有井、棚、沟、水道和木桩位置。
很多人之前只知道自己在某条沟、某个坡、某处浅坑附近挖,根本没见过整图。如今图一摆开,底下就有人下意识往前探脖子。
监航官抬手点在图上。
“听清楚了。从今日起,南州采金地,皆属朝廷。不是谁先到了,地就归谁。不是谁先插了木牌,地就归谁。也不是谁死了人,地就归谁!”
这三句话说出来,底下顿时炸了!
“凭什么!”
“这不就是夺地吗!”
“那我们前头守什么!”
有人已经往前挤,后排军士立刻平矛。
监航官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继续往下说:
“地属朝廷,民可承租采掘。”
这句话一落,人群里的叫骂声一下小了不少。
不是全没了。
但明显都在听后半句。
监航官顺着往下讲: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地不是你们私占,可朝廷认你们采。按图、按契、按号,租给你们采。你们先发现的、先守住的、先试出金的,不是白费。但这份先手,不是让你们把地占成自家的,是让你们在官契里,先拿租采的资格!”
胡船东马上抓住关键。
“那也就是说,我们先来的,还是有优先?”
“有。但不是白认。你得拿得出人、拿得出粮、拿得出工具,也拿得出守规矩的本事!你若占了地,养不起工,保不住棚,挖不出金,还日日打架,那地朝廷一样收回!”
一番话下来,最前头那群人总算不再只是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