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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44章 哈密定价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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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守备使先按规矩开口:“国使有话,请讲。”

    陆远点了点头。

    “白驼行案,已经查出不少东西。本使今日不一件件念,只说一句。刺客是刀,背后那只手,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一说,

    陆远继续往下说:“本使不管你们以前怎么做生意。哈密过去谁跟谁吃差价,谁跟谁分路钱,谁在西边交税,谁在本城送礼,这些旧账,本使可以慢慢查。但从今天起,本使只问一个新账,谁来定价,谁来护路,谁来报货!”

    “这三样,今天得先讲明白。”

    田家掌柜年纪大,先稳住神色,拱手开口:“国使这话,我等自然明白。只是哈密历来就是诸路汇集之地,货从四面来,价也跟着四面动。若要一口定死,怕是难。”

    这话说得滑。

    听着像讲理,其实是在说,这地方本来就乱,你大宋也别想全拿。

    陆远看着他。

    “本使说一口定死了吗?”

    田掌柜一愣。

    “你们这些人,最会拿空话堵人。本使没说样样都归一个价,只先定三样。生丝,茶砖,药材。”

    “别的先不碰,先把这三样理顺。”

    这一步其实并不算狠。

    哈密过路货不少,皮毛、香料、金石、牲口、木料,什么都有。陆远只挑三样,说明他不是今天就要把整条路吞下,而是先卡最关键的口。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沉。

    因为谁都知道,生丝、茶砖、药材这三样,就是中原与西域之间最稳的几笔大货。大宋若先按住这三样,等于先把秤砣拿走一半!

    周家掌柜这时说话了。

    他前面已经跟陆远单独见过,被钱掌柜拿账压得跪下去过,今日再来,姿态比别人低。

    “国使若只先定三样,小人倒觉得,未必不能商量。只是,商路上不是只有城中商号,还有外头驼队、城门税脚、守关的兵、远处税使。价若只在哈密一头定,怕是出城就要散。”

    这是实话。

    哈密不是终点,只是节点。

    货一路过去,谁都想咬一口。你在哈密给了价,路上若还是照旧层层加码,那也等于白说。

    陆远点了点头。

    “所以今日这会,守备司在。守备司做不到的,本使不说。做得到的,今日就先定下来。”

    郭守备使脸一紧。

    他知道,轮到自己了。

    陆远转过头,看着他。

    “郭大人,本使问你。入城报货、出城验货,你守备司做不做得了?”

    郭守备使沉了片刻,硬着头皮道:“若只在哈密城门内外,守备司能做。”

    陆远继续问:“若有商队不报货,私走旧路,守备司拦不拦?”

    “拦。”

    “若有城中商号压价、抬价,借乱搅局,守备司敢不敢拿人?”

    郭守备使脸色很难看,但还是咬着牙道:“敢。”

    陆远点头,没再逼他。

    因为这就够了。

    郭守备使不是岳飞,不是韩世忠。他没那个底气说什么“全做了”。可他今天敢当着这么多人,把“拦”“拿人”两个词说出来,就已经是站队了。

    这时,阿不都终于开口了。

    “国使,小人是做买卖的人,不懂你们官面的规矩。可若大宋真能给一个底价,再给一条稳路,那小人愿先走这一条。哪怕少赚些,也比天天猜路上的刀子划算。”

    这话一出口,底下就有人皱眉。

    阿不都这话很狠。

    因为他不是在讲道理,他是在抢位置!

    第一个表态走大宋新价线的人,往后很可能就是第一个吃到护路好处的人。

    田掌柜脸色微变,立刻道:“阿不都老板说得轻巧。你是回鹘大商,自己有驼队,有人,有路。我们这些本地商号,吃的是城中买卖,若按大宋的价走,外头不认怎么办?”

    陆远没让阿不都接这个话。

    他直接抬手示意钱掌柜。

    “把东西拿出来。”

    钱掌柜站起身,抱着一叠账纸走到中间,不紧不慢地把三张账单铺开。

    “这是近三个月,哈密城里几家大号生丝过手的暗账。这是茶砖价,这是药材价。”

    “同一天,同一货,不同价。差得最多的一笔,翻到了一倍还多!”

    “你胡说!”

    钱掌柜看都不看他。

    “周家上月初七,从东门收丝,一匹记八贯。转一手到白驼行,记十一贯。白驼行过外关,账上写十三贯。结果到药铺里记成‘换盐折价’,又抹出两贯去。”

    “这是你周家账上的字,这是白驼行账上的印。你要不要过来自己认认?”

    周家掌柜额头立刻见汗。

    田家掌柜脸也开始变了。

    钱掌柜继续往下翻。

    “茶砖更好看。南边来的货,进城时一价,出城时一价,转给外驼时又一价。谁吃得最多?不是驼户,不是跑腿的,是坐在城里写单子的!”

    “你们口口声声说旧路不好动,说价难定。其实不是难定,是以前这个乱价,正好够你们吃!”

    这一串话下来,全场都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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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郭守备使都听得嘴角发紧。

    他先前不是不知道商人们吃差价,可他没想到能吃到这个地步。更要命的是,这些账摆出来以后,“旧规矩”三个字就再也没法装成天经地义了。

    陆远直到这时,才把新方案说出来。

    “本使今日不封死你们所有买卖,也不强逼所有商队立刻改路,只先开一条新线。”

    “凡愿走大宋驻哈密通商司登记线者,入城先报货,记名,验数。出城时按新价底表走。守备司优先放行,遇盗匪优先请兵护送,若生纠纷,通商司优先裁处。”

    “凡不愿走这条线者,照旧做你们自己的生意,本使不拦。可日后若被劫、被压、被胡乱抽成,通商司一概不管。”

    这话不重,却很准。

    不是强按头让你们全改,而是给你们一条路。你愿意守规矩,就给你稳价和护路。你不愿意,那就继续在旧路里赌命!

    对大商来说,这是威胁。

    对小商和驼户来说,这反而是活路。

    阿不都第一个站起来,拱手就道:“小人愿走新线。”

    他一点都不拖。

    因为他最会看风头。

    大宋今天不是来求你商量,而是来告诉你,我已经把秤放上桌了,你站不站过来,自己选!

    周家掌柜脸色变了几回,最终还是起身。

    “小人……也愿报货走新线。”

    他没办法不站。

    周家旧账已经被掐住了,再撑下去,后头等着他的就不是价,而是刀!

    田掌柜和另外两家还在迟疑。

    陆远看着他们,没催。

    他很清楚,这种场子里,最先跪的是怕死的,最先站的是会算账的。真正麻烦的,是那些觉得自己背后还有人,想再扛一扛的。

    果然,一个鲁家管事抬头说道:“国使说得好听。可若我们走了新线,外头西辽属官不认,花剌子模那边税使也不认,到头来货还是压在半路。那这损失,谁担?”

    这回,陆远终于笑了一下。

    笑意不多,但很清楚。

    “你怕外头不认?那你不如先问问,他们敢不敢不认。”

    鲁管事脸一滞。

    陆远继续道:“本使今日能坐在这儿开会,就说明哈密城里这杆秤,已经不是你们几家自己在摸了。外头税使若真敢动本使护着的货,本使自然去找他。你要是怕,就继续走旧路。本使不拦你。只是你别一边吃旧路的差价,一边又来问本使讨新路的稳!”

    一句话,把鲁管事堵死。

    他张了张嘴,没敢再说。

    因为这不是讲价,是选边。

    你不站,行。

    但你别想两头都吃!

    会到这里,局已经很清楚了。

    大宋没有靠兵围住城,也没有直接没收所有商货,而是拿出账,拿出新价,拿出护路和登记,把手按在秤上。

    这比直接抓人更狠。

    抓人,会让人怕。

    按住秤,会让人以后都得顺着你来!

    最后,陆远让书吏把那份“新价底表”抄成三份。

    一份给守备司,一份留通商司预设案头,一份就贴在这练武棚门口。

    不是为了让全城都知道细价,而是让所有人明白一件事,从今天起,哈密这条路,不再只是暗价和私账的天下了!

    会散的时候,阿不都故意留了一步,走到陆远身边,低声道:“国使今日这一手,哈密会有很多人恨你。”

    陆远抬眼看了他一眼。

    “怕了?”

    阿不都赶紧笑:“小人怕的是站错边。”

    “那你就站稳一点。”

    陆远语气很淡。

    “别一边走新线,一边还替旧路传话。”

    阿不都脸上的笑一下收了收,连忙拱手。

    “国使放心,小人懂规矩。”

    陆远没再看他。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郭守备使才长出一口气。

    “国使,今日算是把刀摆桌上了。”

    “早就摆了。”

    陆远淡淡道。

    “今日只是让他们看见刀刃。”

    郭守备使苦笑了一下。

    “后头东市那边,怕不会安生。”

    “那就让你的人别闲着。”

    陆远起身,理了理袖口。

    “账已经摊了,价也开了。谁还想闹,就不是生意人了。”

    “是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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