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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密这边，周家一跪，城里就开始抖了。
这不是一句虚话。
周家不是白驼行那种明面上只做一条线的人。白驼行是跑道上的驼队，是给人看得见的那层皮。周家不一样，周家是哈密城里那批老商中最稳的一家，平日里话说得少，银子走得深，手伸得远。这样的人一旦低头，别人最先怕的就不是丢脸，而是怕自己的名字，已经写进了大宋的账册里！
周家派出去送信的人，已经被拿了。
那人身上搜出两张纸。
一张是急递口信，写得很短，只有一句。
“旧账尽落，使团已知路数。”
另一张更要命，是给东市一名田家管事的暗记。上头没有明写什么，只画了三个小圈和一道斜杠。旁人看不懂，钱掌柜却认得。那是商路上常用的旧记号，意思是“货停、路险、先藏账”。
这两张纸一出来，陆远就知道，城里那些人是真的慌了！
可他没立刻动田家，也没去抄东市。
他还在等。
等别人自己送上门来。
一大早，临时驻地后院的小库房里，钱掌柜就已经把昨夜周掌柜交出来的那一摞账，又翻了一遍。桌上摊着三套册子，一套是白驼行旧账，一套是周家交出来的转手账，另一套，则是哈密本地近几个月的货价抄录，是郭守备使从几家铺面和守备司旧税簿里硬抠出来的。
三套账摆在一处，很多原来看不见的东西，就开始有了轮廓。
钱掌柜拿着笔，一边看，一边低声念着。
“生丝，白驼行入城记一百三十贯一担，出城记一百八十贯，到第三道水站，暗价二百一十。再往西，药铺转银补差，足足再抬三成。”
他念到这里，啧了一声。
“好手段！”
“前头看着只多几十贯，后头一层层抽，到头来吃肉的全是他们。”
陆远就坐在对面，没有插嘴。曹刚靠在门边，听得有些烦了。
“你们这些做买卖的，到底怎么把一样货，走出这么多价的？”
钱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有人怕路断，有人怕货烂，有人怕驼队被抢，有人怕税使翻脸。怕得越多，价抬得越高。谁能护路，谁就能把手伸进秤里。”
曹刚冷笑一声。
“那现在，这只手该换人了！”
钱掌柜把最后一页翻过去，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
“差不多了。有旧账，有暗价，还有几家商号自己报出来的碎价，拼起来，够做一份底表了。”
陆远这才开口。
“先做丝、茶、药三样。”
钱掌柜点头。
“正该如此。这三样最要紧。丝利大，茶走量，药最容易借价抬头。抓住这三样，剩下的货就都得跟着看风向。”
陆远嗯了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已经亮透了。
城里未必比昨日平静多少，但这几日的局面，已经开始往他预想的方向走。白驼行倒了，周家跪了，郭守备使也终于不再当木头人。现在差的，只是把账上的理，变成城里真正跑得动的规矩。
“把人叫来吧。”陆远回头道。
“谁？”
“阿不都。周家那边，也把周掌柜提来。再让郭守备使派人去东市、北市各家传话，今日午时，驻哈密通商司议新价！”
曹刚挑了挑眉。
“使君，这么快？昨天才摁下一个周家，今天就把新价亮出来，是不是太急了？”
陆远看了他一眼。
“正因为周家刚跪，才要快！再慢，城里的人就会觉得还有空拖。现在他们最怕，正好让他们听听价。”
这话说得很直。
曹刚一下就听明白了。
人最软的时候，不是挨打的时候，而是看见旁边的人先趴下的时候！这时候推一把，比后头再砍十刀都省劲！
午时前，哈密城里又开始传了。
“国使今日要定价！”
“什么价？”
“听说是丝、茶、药三样的大价！”
“疯了吧，哈密什么时候轮到外头人给咱们写价了？”
“白驼行都没了，周家也去了，你还当和从前一样？”
“郭守备使居然也答应了！”
“不答应能怎么办？昨儿东市起哄那几个，现在还在守备司后头关着呢！”
这些话一路从东市传到北市，又传到城西，越传越乱，也越传越怕。可真到了午时，敢不来的人却不多。因为谁都想知道，大宋到底要怎么伸手！
驻地中庭里，这次没有摆酒，也没有什么虚礼。
一张长案摆在前头，案上压着三份账、一份空白价单、一把秤砣，还有钱掌柜的算盘。
陆远坐在正中，左边是郭守备使，右边空着一位，留给阿不都。再往下，周掌柜也被带了出来，没给绳，可有军士看着。他脸色难看，昨夜显然没睡。
城中几家商号来了掌柜，也来了几个不情不愿的小东家。人人面色都不一样，可眼里都盯着那张空白价单。他们都知道，那张纸若真写了字，以后这条路，就真的不一样了！
阿不都来得不快不慢。
他一进中庭就先行礼，礼数很足，脸上还带着笑。
“国使今日召我，是阿不都的福气。”
曹刚在旁边看着，心里冷哼一声。
这个回鹘商人，是真能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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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章在旧仓外，他就是第一个送粮送水的人。看着最乖，实则风向最准，谁强就先贴谁。不过这种人，也正好能用。
陆远没绕弯子，直接开口。
“今天叫诸位来，不为旧账。旧账后头再算，今日先说新路。”
陆远抬了抬手，钱掌柜立刻把一张写好的底表铺开。
“这是按近三个月哈密内外旧账、暗价、过关抽银、折损和路险算出来的三样货底表。生丝、茶砖、药材。不是谁拍脑袋写的，是你们自己这几个月走出来的账，拼出来的。”
他说完，先看向周掌柜。
“周掌柜，周家的旧账，是你亲手认的。这表上的丝价，有没有虚抬？”
周掌柜脸色又白了一层，可也不敢在这会儿硬扛。
“没有。”
钱掌柜又转向另一边一个瘦脸中年人。
“鲁家呢？”
鲁家掌柜脸色僵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大差不差。”
钱掌柜点头，手指一点。
“那就好。既然几家旧商都认，那这不是大宋乱写，这是把你们平日藏着掖着的东西，摊到明面上来了！”
这一下，底下的人更难受了。
他们最怕的，不是别人压价。
而是别人拿他们自己的账来压！
因为这就没法喊冤！
陆远这时开口了。
“本使今日不强逼你们立刻都按这张表走。想照旧走老路的，可以，谁也不拦。”
这话一出，
可陆远下一句，马上又压了下来！
“只是，凡愿走驻哈密通商司登记线的，按新价！入城先登记，出城先验货，优先过卡，优先配护卫。若路上出事，通商司先查、先追、先给说法！”
“凡不走登记线的，也随你们。旧价旧路，自己去走。可出事以后，别来本使这边哭！”
这一套话说完，中庭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最先炸的不是阿不都，也不是鲁家，而是一个做茶砖转卖的小掌柜。
“国使这话说得轻巧！可若大伙都走你这条线，那咱们这些做小买卖的，还怎么活？”
陆远看向他。
“你是靠卖茶活，还是靠乱价活？”
小掌柜脸上一僵。
陆远语气不重，可字字都压人。
“你若真是靠货活，新价对你有何坏处？你怕的不是活不了，你怕的是以后再不好糊弄驼户和外路商了！”
这话一出口，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因为说中了！
哈密这些年最赚的，不是老老实实卖货的人，而是会拿信息差和路差吃差价的人。尤其是小商小贩，看着利润薄，可最喜欢在几手转卖里偷抬一笔。如今大宋把秤按住，他们最先疼！
郭守备使这时也开口了。
“国使说得明白。走登记线，有护、有验、有底。不走，也没人拦。可别占了旧便宜，又来哭新麻烦！”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比前几章都直。
城中几家老商听得脸都黑了。
谁都知道，他这是站死了！
阿不都一直没说话，到这时才站起身来。
“国使，我回鹘商队愿走登记线。”
此话一出，中庭里几家商号掌柜齐刷刷看向他。
阿不都却像没看见一样，继续说道：“我做的是长路买卖，货压在路上，最怕两件事。第一怕没数，第二怕没保。如今国使给价，也给保，那阿不都愿意第一个试！”
这话说得很聪明。
他没说什么忠心，也没说什么感念大宋恩德。就一句生意人的真心话，谁能让他赚得稳，他就站谁。
正因为说得实，反而最有力！
陆远点头。
“好。你第一个登记。”
钱掌柜当场提笔，把阿不都的名字写在新价线头一个位置。
这一笔落下，底下的人都知道，事情不再是试探了！
阿不都这是把身家先押了上去！
鲁家掌柜忍不住了，阴着脸道：“阿不都，你倒是会选。可你愿意按新价走，不代表别人都愿意。哈密不是一家一姓开的，也不是你一支驼队跑出来的。”
阿不都转头看了他一眼，笑容不变。
“鲁掌柜说得是。所以我先走。你若觉得旧路更好，自便就是。”
这一下，把鲁掌柜堵得够呛。
别人最怕的，就是这种“我先站队，你自己看着办”的架势。因为只要阿不都这批货真按新价顺顺当当出去了，后头的小商和驼户就会跟着跑。到时候旧路不但没价，连人都留不住！
周掌柜一直跪坐在边上，这时忽然低声开口。
“国使，周家也愿走登记线。”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这句一出，意义就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