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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55章 不是走过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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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州矿务安抚司的牌子刚挂上去,港里还没来得及高兴,监航官就先下了一道令。

    “钟后不发粮,不开酒,不议新矿。”

    “所有管事、书吏、军头、医官,钟后到司棚议事。”

    这道令一出来,很多人都愣了一下。

    前一日才接了朝廷诏书,照理说,该烧香的烧香,该喝酒的喝酒,该在钟楼下吹一阵的也该吹一阵。结果新司第一天,什么庆贺都没有,反而像是又要查账!

    可监航官就是这个脾气。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南州这地方,金子是真的,病是真的,人命和私心更是真的。牌子挂得再正,要是前头甲三沟那场火,最后只查成一句“锅!

    所以钟声一停,他就先把人全叫了过来。

    司棚里不大。正中一张长案,案上摆着烧剩下的木桩、半截焦黑的绳头、一块烧穿的油布,还有几份前面问出来的口供。新到的两个书吏坐在一边,提笔准备记。医官也来了,身上还带着药味,脸色有些疲。军头和巡夜队长站在门边。几个先前抓来的失意船工,被押在外头木桩旁,脸色都难看得很。

    监航官没有先坐下。他站在案边,手指敲了敲那块烧穿的油布。

    “这案子,前头压着没完。不是本司忘了,是前头人病得多,港里乱得快,先顾命。现在司立了,这火,就得给我查明!”

    他说完,扫了众人一眼。

    “今天谁也别想着糊弄!这火不是烧了一处棚子,烧的是官拍地,坏的是官产!查不明,以后谁还认矿法?”

    这句话很硬,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这次不是走过场。

    一个老军头先开了口:“司使,要不要先把那几个抓来的再打一顿?上回口供就乱,这种人不见血不老实。”

    监航官摇头:“不急着打。真动手的人,有些就是烂命一条,打死了,也未必能问出后头是谁。先把他们自己说的话掰开,再去对人、对物、对账。”

    钱掌柜不在南州,这边没有那种一眼看烂账的商人。可监航官自己也不是只会盯人的粗汉。他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年,最清楚一件事,人嘴会硬,脚和手却藏不住!

    “先把第一个带来。”

    外头立刻有人应声。

    很快,先前那个最硬的船工被推了进来。

    这人叫韩六,是北边来的散工,前头因为违钟令挨过罚,后来又跟着梁船东的人混在一处。纵火案后,他是第一个被摁住的。问了两轮,一直咬死自己只是喝多了,什么也不知道。

    人一进门,监航官就没让他跪。

    “抬头。”

    韩六抬起脸,眼里都是血丝。

    监航官看着他,声音不高:“还认识这地方吗?”

    韩六看了一眼桌上的焦木,喉头滚了滚,没说话。

    “认得就好。待会儿出去,你给我从甲三沟烧过的棚子边走一遍。你脚踩到哪,手摸到哪,都给书吏记。你不是说你喝多了,误点火?那我今天就陪你看看,你这酒,是怎么误到官产上的!”

    韩六脸色顿时一变。

    他原本以为,今天还是那套老路,问一句,咬一句,顶多挨几下。没想到监航官根本不顺着他的嘴走,而是直接把人往现场拖!他心里立刻发虚,可还是嘴硬。

    “官爷,我真是酒多……”

    “闭嘴。”监航官直接打断他,“出了门再说。”

    话落,监航官亲自带头出去,一群人都跟着。

    甲三沟离官港不算远,但也不近。沿路不少矿工和淘金人看见安抚司一群人押着韩六过去,都远远跟上。大家都明白,这是要重查纵火案了!

    走到甲三沟烧毁的矿棚边,地上还有黑灰,木桩半塌,烧坏的筛盘扔在一旁,边上新搭起来的临时棚子还带着木屑味。

    监航官停住脚。

    “从你那晚来的路,再走一遍。”

    韩六腿有些发软:“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监航官冷笑一声,“前几日你还记得自己喝了三碗酒,两碗浊,一碗清。现在离这儿还不到十天,就连怎么走都忘了?”

    边上的书吏埋头记下。

    韩六看着那支笔,额上开始冒汗。

    监航官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走!”

    韩六只能往前挪。他先往左走了两步,又停了。

    巡夜队长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那晚你要真是醉了,不会走左边。左边绕坟坑,脚下一高一低,醉鬼最容易摔。那晚着火后,我追过去看脚印,脚印走的是右边。”

    韩六的脸一下就白了。

    监航官盯着他:“继续。”

    韩六只能改往右走。走到离旧棚不到十步的时候,他眼神乱了,脚也慢了。监航官看在眼里,没催。等他自己停下,才开口。

    “这儿,你干了什么?”

    韩六咬牙:“我……我就站这儿……尿了泡尿……”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忍不住骂了一句。

    “放屁!这儿离火头最近,你尿完火还会顺着棚脚往里烧?”

    监航官抬手,让旁人闭嘴。然后弯腰捡起地上一小块焦木,扔到韩六脚边。

    “你再说一遍。”

    韩六头皮发麻,嘴唇动了半天,硬是没再说出话来。

    监航官不再看他,转头点了另外两个人。

    “把另外两个押来。”

    不多时,另两个同案人也被押到了现场。一个是帮梁家跑腿的驼夫,姓吕。另一个是前头在港里被罚过的年轻矿工,叫许二。

    这两人先前口供也不一样。一个说自己只望风,一个说自己根本没去。

    监航官这次干脆把三人分开站开,互相听不清彼此的话。

    先问吕驼夫。

    “你那晚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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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我没进矿棚,我就守在坡口。”

    “守什么?”

    “守……守人。”

    “谁让你守的?”

    “我不知道名字,就梁家那边一个管事,让我去的。”

    这句话一出,边上书吏立刻抬头。

    监航官继续问:“给你多少钱?”

    “两贯。先给一贯,事后再给一贯。”

    “给的是谁的银?”

    吕驼夫愣了一下:“就……就是那管事给的……”

    监航官冷冷道:“哪家的袋,哪样的银印,你没看?”

    吕驼夫嘴唇发抖:“是……是梁家的钱袋。”

    监航官没急着再问,转头去问许二。

    “你说你没去,是不是?”

    许二脸都白了,连连点头:“我真没点火,我就是跟过去看热闹……”

    “你既然没去,怎么知道是热闹?”

    许二一下卡住了。

    他本来想赖到底,可前头那句太顺,反而露了口。

    周围一下静了。

    监航官走到他面前,盯着他:“你再想想。”

    许二眼泪都下来了。

    “官爷,我没点,我真没点!是韩六拿的火种,我……我就给他们递了油布!我真没想着烧成那样!我就想让那块矿先停几天!”

    这话一出,围着看的人一下炸了!

    “还真是有人故意放火!”

    “停几天?停几天老子矿上的人差点烧死!”

    “这帮狗东西就该吊起来!”

    监航官厉喝一声:“都闭嘴!”

    场面这才压住。

    他没再问许二,而是回头看韩六。

    “听见了?”

    韩六站都站不稳了,腿一软,直接跪下。

    “官爷……官爷饶命……我真没想坏司里的事……我就想着把甲三沟搅一搅,让他们别那么快稳下来……”

    监航官根本不接他的求饶,只盯着他问:“谁让你搅的?”

    韩六哆嗦着不说。

    监航官忽然转头,对书吏道:“把官拍名单拿来。”

    书吏赶紧翻出一张册页。

    监航官接过来,扫了一眼,又看向韩六。

    “甲三沟这块矿,官拍前,喊得最响的是谁?落拍后,闹得最凶的是谁?前头还主动交过粮,想把自己洗干净的,又是谁?”

    韩六面如土色。

    围观的人里,也已经有人开始低声念出一个名字。

    “梁船东……”

    监航官没让他们继续议论,而是继续逼韩六。

    “说!是不是梁家的人让你干的?”

    韩六终于撑不住了,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是!是梁家管事梁成找的我!他说官拍坏了规矩,甲三沟那块本就该是梁家的!只要我把棚烧了,让那边停工,再闹出点事,后头就有机会重分!我真没想着会烧这么大!也没想着会伤人!”

    这一下,线就彻底对上了!

    梁船东!

    前头交粮是真,想洗白也是真。他不是不服,他是想一边交点东西稳住官府,一边暗地里把局搅浑,再逼官府重新划矿!算盘打得很精!

    可惜,他看错了人!

    监航官听完,没有当场发怒,也没有骂。他只让书吏把口供一字不漏记下,然后点了点头。

    “押回去。”

    韩六瘫在地上,被两名军士拖走,其他两人也一并押回。

    回程时,港里的人还在窃窃私语。

    “真是梁家的手。”

    “前头还装得像个人。”

    “亏他交了那点粮,原来是想糊眼。”

    “这回看司里怎么收他!”

    到了钟楼下,监航官没有直接回司棚,而是让人敲钟。

    钟一响,港里人都知道,又要开口了。

    不多时,四区里能来的都来了。梁船东也被押出来,站在前头。他脸色难看,衣服还算齐整,但人已经没了前几日那股稳劲。显然,押着他的军士一路上已经把前头口供透给他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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