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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航官站到钟楼下,当众开口。
“梁船东。”
“你前头交粮,竞拍落败,本司都记着。可你不服矿法,不来司里争,不在钟下议,偏去买人放火,烧官拍矿,坏官产,伤矿工!你还有什么话说?”
梁船东嘴唇动了动,想替自己找两句。可看见旁边押着的韩六和许二,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没了。
他咬了咬牙,还是想赌一下。
“司使……小人只是……一时糊涂。我真没想坏大局……我就是觉得甲三沟那块,本来就是我梁家先看中的……”
监航官直接打断。
“你看中的,就是你的?那朝廷立法做什么?矿法写在钟楼下,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你拿火烧的!”
梁船东脸上一阵白一阵青。
他还想再说,却见监航官挥了挥手。书吏当众念起供词。
韩六如何认了梁家管事。
吕驼夫如何认了两贯钱。
许二如何认了递油布。
每一句念出来,底下人的脸色就变一分。念到最后,梁船东自己都站不稳了。
这时候,监航官才说出最后一句。
“梁船东,涉嫌纵火坏官产,伤人害命,今先押司中待审。梁家在南州所占矿地、船货、账簿,一并封存!待本司审毕,再定全罪!”
这话一出,港里一下炸了!
封矿地,封船货,封账簿!
这就不是抓一个人那么简单了,这是把梁家的命根子先掐住!
梁船东猛地抬头。
“司使!司使!我愿赔!愿交金!愿加税!别封我那两条船!船一封,我全家就完了!”
这回,监航官连看都没看他。
“你放火的时候,想过矿上的人吗?你动官产的时候,想过司里的法吗?现在才想全家,晚了!”
两名军士上去,把梁船东拖走。他一路挣,一路喊,喊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可这一次,港里没人替他说话。
因为大家都明白,这案子如果压不住,以后谁不服矿法都能放一把火,南州这块地就永远稳不了!
等人拖远了,监航官才看向众人。
“本司今日把话放在这!安抚司既立,矿法就不是给你们挑着守的。守了,你发财。不守,就按司里的法来办!”
“谁觉得自己有理,来钟楼下说,来司棚里辩。谁再敢背后放火、下黑手、乱井水、偷木桩,本司不认你是淘金人,只认你是坏官产的贼!”
这几句话不长,可底下人听得很明白。
设司之后,前面的规矩不是假的。今天梁船东被拖走,封的不只是一个人,更是以后很多人的歪心思!
散场的时候,医官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对监航官说了一句。
“这回压住了。”
监航官看着梁家那两条被扣下来的船,吐了口气。
“压住一回,不等于以后都压得住。可总得先让他们知道,这地方不是谁拳头大,谁就能搅!”
医官点头:“有这个头,后头好办些。”
监航官没接这句。
他知道,梁船东只是第一刀。
南州这地方,金是真的,病是真的,人心更是真的。司牌刚立,矿法刚下,真正难的还在后头。
可至少今天,南州这块地上的人都看见了。
安抚司不是只会挂牌子。
它也会拿人,会封船,会把放火的手,一根根揪出来!
梁船东被拖走以后,南州官港并没有立刻安静下来,反而又乱了一阵。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
看梁家会不会翻!看安抚司会不会真封船、真封账、真把人往死里办!
前头大家都知道监航官手硬,也知道矿法立了,钟令下了,病药公账也开了。可这些东西,说到底都还是“规矩”。规矩再多,只要不真落到人头上,很多人心里就还抱着侥幸。
梁船东这一下,算是把那层侥幸彻底撕开了!
钟楼下散场以后,监航官没回棚里歇,也没去吃饭,转头就带着人去了梁家的住棚和停船处。
这一步不能拖。
梁船东刚被拖走,港里消息已经在跑。若晚半个时辰,账能烧,货能散,人能躲,前头查出来的纵火案就会只剩下一张口供。监航官不干这种蠢事。
“把梁家的两条船先扣了!”
“船上一个人不许放走!”
“货仓、地棚、账箱,先封再点!”
“木牌给我插正,谁敢动,先按共犯拿!”
一连几道令下去,军士和书吏立刻分开。
梁家的两条船,一条是运人来的,一条是专拉工具和粗粮的,原本都停在外圈近水处。军士一到,梁家的水手和伙计就慌了。
一个年轻伙计扑上来就喊:“凭什么封我们船!我们又没放火!”
旁边一名老伙计还想把他拉住,可已经晚了。
监航官连眼皮都没抬,只冲巡夜队长点了点头。下一刻,那年轻伙计就被摁在地上,脸贴着泥。
“凭什么?”监航官走到近前,低头看着他,“凭你家船东坏的是官产!凭这两条船现在不只是你梁家的船,还是司里要查的证物!你若不服,就去跟梁船东一块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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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伙计脸一下白了,嘴张了张,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伙计赶紧跪下:“官爷,他年轻,不懂事。船上东西我们不敢动,一样都不敢动,只求别伤船。”
监航官摆了摆手。
“看住。船不伤,人不乱,司里不为难你们。可谁敢趁乱扔箱、倒货、放小艇,我拿他祭旗!”
这句话一落,梁家船上的人都老实了。
另一头,书吏带着两个识数的药役,开始清点梁家地棚和账箱。不查不知道,一查还真有东西!
梁家的棚里有两套账。
一套摆在明面上,记的是官拍后交粮、雇工、采买杂物这些明账,看着很规矩。另一套藏在板床底下,是本薄册,写得很小,记的是雇谁看沟、谁去递信、哪一笔“夜费”出了几贯。
书吏翻了几页,眼都亮了。
“司使,这上头有‘夜费’和‘沟费’!”
“还有‘上坡酒钱’!”
监航官伸手接过来翻。账写得不算细,但够用了。
“上坡酒钱”那一笔,正好是纵火前一日支出的,数字不大,两贯三百文。再往后翻,旁边还有个名字,写得不全,只写了个“韩”。
韩六。
对上了!
监航官把账一合,脸上没什么变化。
他前头其实已经认准了梁船东,可真把账翻出来,心里还是稳了一层。有供词,是人嘴。有账,是铁证!这案子到这一步,梁船东想赖都没得赖了!
“把明账、暗账分开封。”
“箱里银钱也点了。”
“还有,梁家矿上的工人,一个都不许散!先记名,再分开问!谁是长工,谁是短工,谁跟过甲三沟,全给我筛出来!”
这不是过细,这是必须。
梁船东能在南州走到今天,不是他一个人有本事,是梁家底下那一串人替他跑、替他传、替他瞒。若只拿一个船东,不把底下这群人的嘴封住,后面还要出幺蛾子。
忙了大半日,梁家那边总算压住了。到了傍晚,监航官才回司棚。
医官早就在里头等着了。
这几天病人多,他本不想掺和矿案,可现在司里一半精力都被梁家拖住,他也不能不问。
“抓得怎么样?”
“账翻出来了。”监航官把那本薄册扔到桌上,“火是梁家的人放的,钱也是梁家的钱出的。现在就差把梁成那条线也拽出来。”
医官翻了两页,皱了皱眉。
“这帮人真不怕死。”
“不是不怕。”监航官坐下,灌了口凉水,“是觉得前头规矩刚立,司里人手不够,病又多,矿又忙,最多抽他几鞭,罚点粮,也就过去了。他不是想拼命,他就是想赌。”
医官点头:“赌官府忙不过来。”
“对。”
监航官把杯子放下,声音也沉了些。
“所以这案子不能只办成梁船东一个人的案子。得让港里所有人都看明白,赌输了是什么下场!”
医官听懂了。
“你想公审?”
“先押,先问,再当众断。”
监航官抬头看向他。
“南州这块地,前头靠的是钟令和病药公账把人管住。现在要再加一层,让他们知道,司里的法不是摆在木牌上好看的!”
医官没反对。
他在这港里待了这些天,早看明白一件事。这里的人,多数不是读书人,不认什么大道理。他们只认两样东西。
一是能不能让他们活。
二是敢不敢真办到他们头上。
监航官这一路,就是拿着这两样一点点把港口压下来的。
说完这些,监航官又问:“病棚那边今天怎么样?”
医官脸色立刻又差了些。
“梁家矿上有三个烧伤的,两个原本瞒着不报,等今天封棚了,才送来。还有一个脚上伤口烂了,已经起黑边。再拖一夜,人就废了。”
监航官骂了一句。
“这些混账,为了多挖一点金,真拿命不当命!”
医官淡淡回他一句:“他们是拿自己的命换金。梁船东这种,是拿别人的命换自己的金。你先把后者办死,前者才会怕。”
监航官没再说什么。
这话难听,但对。
夜里,梁船东第一次被正式提审。
这回不是在钟楼下,也不是在烧毁矿棚边,而是在安抚司新划出来的拘押棚。
棚不大,里头就一张桌、一盏灯、两个书吏,一左一右两名军士。监航官坐正中,医官也坐在边上,不插话,只旁听。
梁船东被押进来时,整个人已经没了白天那股挣扎劲。他脸发灰,嘴皮干着,衣服上还有下午被拖时蹭上的泥。
“坐。”
监航官指了指对面的矮凳。
梁船东一愣。
他原本以为一进来就要挨打,没想到监航官让他坐。他心里发虚,但还是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