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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本薄账。
一小袋碎银。
梁船东看到这两样,脸就沉了。
“认得吗?”监航官问。
梁船东没出声。
“你可以不认,可你底下的人认,账也认。”
监航官把薄册翻开,摊到他面前。
“纵火前一日,上坡酒钱,两贯三百文。后面这个韩,是韩六。再往前这笔‘夜费’,是吕驼夫。你还想说这是巧?”
梁船东闭了闭眼,半晌才开口。
“司使,我认错。可我不是想跟朝廷作对,我是真没想烧成那样。”
监航官看着他。
“那你想烧成什么样?”
梁船东嘴角抽了一下。
“我……我就是想着,把甲三沟那边搅停几日,让那帮先拍中的人先别那么顺。我知道你们官里刚立司,病也多,事也多。只要矿一停,吵一吵,后头总能再议。”
这话说得很直,直得让旁边记口供的书吏都抬了一下头。
梁船东自己也看出来了,到了这一步,再装没用,不如把事情说透,至少还有可能换条命。
监航官点了点头。
“接着说。”
梁船东咬了咬牙。
“我前头交粮,是真的想让司里知道,我梁家不是闹事的人。可官拍一出,我前头盯了几个月的沟,说没就没,我不甘心!我想着,只要不伤人,不闹出死人,最多也就是矿停几日。后头再找几家一块闹,说分得不公,司里总要重看。”
他说到这儿,抬头看了监航官一眼。
“司使,我真没想着杀人,也没想着坏大局。我就是……就是想闹一闹。”
这就是梁船东最真实的想法。
不是谋反,不是疯。
就是一个做惯了旧买卖的人,看见新规一来,自己原先靠资格、靠资历、靠先占攒下来的优势全没了,不服,不甘,想把水搅浑。
他觉得这不过是“闹一闹”。
只要没死人,官府再强,也不至于真拿他怎样。
可他算错了!
安抚司不是他以前遇到的那种临时差人,也不是海上睁只眼闭只眼的商税小吏。这里现在是朝廷正式立了司的地方!
他这一闹,踩的不是谁家的地盘,是司里的法!
监航官往后一靠,静了片刻,才开口。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你会坐在这儿吗?”
梁船东嗓子发紧。
“因为……小人犯了法。”
“错了一半。”监航官道,“你不是今天才犯。你从觉得‘先看中的沟本就该是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犯了!这地方现在不是谁来得早,谁人多,谁就能说了算。朝廷设司,立矿法,开官拍,设医棚,抽病药账,就是告诉你们一件事!”
“从今以后,这里的规矩,不是你们私下定!”
梁船东低着头,不说话。
监航官又把那袋碎银推到他面前。
“这钱,差点换了几条命。韩六、吕驼夫、许二,他们都是替你卖命的。可他们拿的是两贯,你想拿的是一条沟!现在沟没拿到,船也封了,账也翻了。你觉得值不值?”
梁船东眼圈红了。
“司使,我服了,我真服了!求你给条活路!船我不要了,矿我也不要了,梁家后头愿多交税,愿再补粮,只求别把我一家都逼死!”
这句话一出来,他整个人就真的垮了。
前头在钟楼下,他还想着撑一撑。现在账在桌上,人也全供了,他已经知道,自己那点盘算一点都没剩下。
监航官看着他,没有立刻回。
过了一会儿,才冷冷道:
“活路不是今天求出来的,是你前头守法时自己留的!你既然自己把那条路烧了,现在就别跟我哭!”
梁船东脸色一僵。
“那司使……是要我死?”
“我没说。”监航官摆了摆手,“司里的案,不是你喊几句就能断。你认不认,账在。人伤了没伤,医官那边有册。矿烧了没烧,甲三沟那边有迹。该定什么罪,司里会按司里的法来。”
说完,他转头对书吏道:
“把他的口供记全!”
“前因、给钱、主使、目的,一句都别漏!”
“明日再提梁成!”
梁船东猛地抬头。
“梁成跑了!”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监航官眼神立刻一冷。
“你怎么知道他跑了?”
梁船东脸一下没了血色。
他刚才还想着装全认,装什么都说了,结果急中一慌,把藏着的心思漏了!
监航官盯着他,一字一句问:
“你被押时,谁告诉你梁成跑了?”
“还是说,你心里早就给他留了路?”
梁船东额头见汗,嘴唇直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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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我只是猜……”
“猜?”监航官冷笑,“那你猜得倒准!”
他立刻起身,对门口军士道:
“传令!”
“封港门,封外船!”
“梁家旧人,一个不许出港!”
“再去查梁成,今夜给我把人翻出来!”
“是!”
军士拔腿就跑。
梁船东这一下是真瘫了。
他原本还想保最后一个人,因为梁成知道的比谁都多。可这一句露口,把梁成也搭进去了。
监航官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本来只是想闹一闹。可你闹着闹着,就把自己全家、全船、全账都搭进来了!”
“这不是本司逼你,是你自己烧的!”
说完,他不再理他,转身出了拘押棚。
外头夜风有些凉。钟楼那边已经熄了一半火,只剩巡夜灯还亮着。
医官跟出来,低声问了一句:“梁成真跑了?”
监航官摇头。
“不一定。可梁船东敢脱口而出,说明他心里有鬼。要么人跑了,要么他原本就想让人跑。这口子不能松。”
医官点头。
“今夜又是个不眠夜。”
监航官抬眼看着木墙外头那一片黑,声音也沉了下去。
“南州这地方,哪一夜真睡过安稳?不过也好,梁船东自己把口子吐出来,省了咱们再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明天钟后,把梁家封船、封账、提审的事都贴出去。让港里人都知道!新司不是只会挂牌,也会办案!该怕的人,得先怕起来!”
医官没反对。
他明白,这正是南州现在最缺的东西。
不是多几面旗,不是多几块金。
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里已经不是谁胆子大谁就能抢的地方。朝廷既然把司牌挂上去了,就会真的按着这块牌子办下去!
梁家的船被封,账被抄,梁船东被押在拘押棚里。这一夜,南州港里谁都没睡踏实。
有人是吓的,有人是气的,还有人已经看明白了,安抚司这块牌子一旦挂出来,就绝不是拿来唬人的!
第二天天一亮,钟楼下就贴出了新告示。
梁家封船、封账、待审。
甲三沟纵火案,由安抚司亲审,涉案工人全部停工候问。
谁敢毁契、毁桩、毁官港水井,一律照坏官产办!
这几条一贴上去,港里议论声就没断过。但监航官根本没空听这些闲话。
昨夜追查梁成,结果不算坏,也不算好。好的是,梁成没跑出官港。坏的是,这人半夜前就不见了,像是提前闻到了味。巡夜军士翻了半宿,最后只在码头外那片乱棚后头找到一双烂草鞋和半包糙盐,人却没影。
这说明,梁家确实还有人在外头接应。也说明,南州眼下看着是把港里管起来了,可暗处依旧藏着人,藏着路。
监航官心里清楚,案子要继续追,但不能把全部精力都压在梁家身上。因为南州的麻烦,从来就不止梁家一个!
一早,医官刚从病棚出来,脸都还没洗净,就被监航官一把拽到了钟楼下。
“病棚先让你那两个徒弟顶着,今天跟我出港。”
医官皱了皱眉:“去哪?”
“往外走两里。”
“不是一直说先别乱往外放人吗?”
“不是放人,是看地。”
监航官抬手,点了点港外那片低林和浅河滩。
“港里现在一半的人,眼睛都盯着矿沟。可咱们这块地,不是只有矿。前几日巡哨说,港外有影子。”
医官听到这儿,脸色也正了些。
前头几回巡哨回来,确实提过这事。林地边,浅滩那头,时不时能看见几道影子。人不多,跑得快,手里像拿木矛,也像拿削尖的长棍。
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逃了工的矿民,或者梁家漏下的人。可远远看过几回以后,就知道不是。
那些人不穿中原人的衣,也不像南洋来的苦力,更不像海上跑惯了的船工。
那就只可能是本地土人!
前头港里忙着压病、查纵火、官拍矿区,谁都没工夫去细碰这一层。如今梁家案按住了一半,港里规矩也立住了一些,外围的问题就不能再拖了。
监航官点了十名巡哨,带上老海狼,又挑了两个会画图的书吏,一行人出了木墙。
临出门前,他还专门又交代了一遍。
“出去以后,不许先动手。看见人,先停,先叫,先退一步。谁敢擅自追进林子,我先打谁!”
巡哨队长应了一声。
老海狼吐了口唾沫,低声道:“你这回算是想明白了。”
监航官瞥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不明白?”
老海狼咧嘴一笑:“前头你只想着管港里的人,现在总算知道,港外也不是空的了。”
监航官没跟他争。
南州这地方,前头是大家都太忙,谁都顾不上想那么远。现在司立了,港也稳了一点,眼光自然得往外放。不然,迟早要出事!
一行人出了木墙,先沿着新划出来的警戒线走。这条线是前几日刚定的,距离官港两里,靠木桩和白灰做记。里头算官港缓冲地,外头暂时不归采金民乱走。
一路上,几处新插的木桩都还在,没见被人动过。
走了半个时辰,前头地势开始变了。近港的泥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低草和稀树。再往前,是一条浅溪,水不深,但两边草密,脚印不容易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