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频道的怒骂还在刺啦作响,混着哭腔、嘶吼和电流杂音,扎得人耳膜发疼。
江逐的能量枪死死顶在仲裁者的眉心。
枪口的冷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他的手因为用力微微发颤,指节绷得泛白,随时能扣下扳机。
上一秒,这个男人刚对着全星际,认下了所有滔天罪孽。
可没人敢松劲。
没人会信,一个疯了一千年的独裁者,会因为一次鞠躬、几句道歉,就彻底放下屠刀。
江逐的牙咬得咯咯响,腮帮子绷成了一块生铁。
“道歉也道了,罪也认了,然后呢?”
“就搁后面缩着,等着我们给你擦屁股?”
他的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恨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恨他带着黑鸦卫追杀了他们大半年。
恨他散出去的假符号,坑死了自己过命的兄弟。
更恨他害死了用命护住所有人的苏绾。
仲裁者没躲。
任由冰冷的枪口顶着眉心,连眼都没眨一下。
他眼窝深陷,之前翻涌了千年的偏执与戾气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熬干了心血的疲惫,和深到骨子里的愧疚。
他比谁都清楚。
一句轻飘飘的道歉,赎不了他犯下的罪。
一句我错了,换不回那些逝去的人命。
他要拿实打实的东西,换一个赎罪的机会。
苏析站在人群最前面,怀里的糖罐微微发烫。
指尖轻轻蹭过罐身,她没说话,只指尖微动,悄无声息把公共频道的外放音量拉到了最大。
她要让全星际活着的玩家,都亲眼看着,亲耳听着。
这个毁了他们家园的男人,到底要做什么。
沈细站在她身侧,画棒攥得手心冒汗,净化之眼始终锁着仲裁者的规则波动,连眼尾都带着警惕。
明明抱着真符号,小身子绷得紧紧的,真符号在怀里微微发烫,正揪着仲裁者身上每一丝恶意的波动。
小苔藓趴在苏析肩头,细藤绷得笔直,翠绿的绒毛全炸着,随时能喷出净化光。
所有人都在防着他。
防着这个疯了一千年的男人,在信念崩塌后狗急跳墙,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辩解的时候。
仲裁者动了。
抬手,伸向了自己的通讯器。
“小心!”
沈细瞬间绷紧了身子,画棒猛地抬起,绿光瞬间铺满地面,半成型的防护阵唰地亮了起来。
明明抱着真符号往后缩了一步,小脸绷得紧紧的,大声喊:“析析姐姐!他的规则波动动了!”
江逐的手指瞬间扣紧扳机,厉声喝道:“你他妈想干什么?!”
所有人都预判到了——他要叫黑鸦卫过来反扑。
这是最顺理成章的陷阱。
可他没有。
指尖点开通讯器,直接调出了黑鸦卫最高权限频道。
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半句废话。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顺着规则波动,清清楚楚传遍了每一个黑鸦卫的终端。
“我以仲裁者之名,今日起,正式解散黑鸦卫全编制。”
一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全星际炸开。
江逐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完全没料到这一手。
黑鸦卫是仲裁者的嫡系,是他执掌星际千年的刀。
他竟然亲手,把自己的刀给折了。
频道里瞬间炸了锅。
无数嘶吼、质疑、不敢置信的声音涌了进来,震得通讯器滋滋作响。
“老大?你疯了?!我们跟了你一千年!”
“说解散就解散?我们这些兄弟怎么办?!”
“是不是那些玩家逼你了?我现在就带人过去屠了他们!”
混乱里,副统领阿凯的声音最凶,带着歇斯底里的不敢置信。
仲裁者没有理会频道里的混乱。
继续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所有黑鸦卫成员,即刻起停止一切行动,原地待命,听候守序军团发落。”
“敢有违抗者,按星际规则,以虐杀玩家罪、污染传播罪,就地格杀。”
“所有黑鸦卫权限,即刻起全部冻结,最高权限唯一持有人,变更为苏析。”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指尖一点,一道金色的规则光纹从通讯器里飘出。
全星际所有黑鸦卫的终端,同时响起权限冻结的提示音。
刚才还吵翻天的频道,瞬间陷入死寂。
只有阿凯气急败坏的一句“老大你别糊涂!”,被掐断在了电流里。
江逐举着枪的手,微微松了一丝。
他活了这么久,见过无数枭雄。
从没见过有人,亲手解散自己经营了千年的嫡系部队。
这是砸了自己半条后路。
可质疑还在。
江逐冷嗤一声,枪口依旧没挪开半分。
“解散个黑鸦卫,就想一笔勾销?”
“你手里还有青铜鼎,还有千年攒的规则底牌,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演?”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回过神来。
没错。
青铜鼎才是他最核心的底牌。
是他篡改规则、执掌千年的根本。
他绝不会把这个交出来。
这是所有人心里,牢不可破的预期。
仲裁者抬眼,看向了悬浮在半空的青铜鼎。
鼎身的青金色光芒缓缓翻涌,带着千年规则的厚重感,冰凉的金属气息隔着几米远,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他往前走了一步。
“站住!”江逐的枪瞬间再次顶紧,指节都快捏碎了,“再往前一步,老子直接崩了你!”
沈细的防护阵瞬间完全亮起,把苏析和明明死死护在身后。
明明怀里的真符号瞬间烫了起来,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小苔藓瞬间从苏析肩头跳下来,挡在仲裁者面前,细藤绷得笔直,嘴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所有人的神经,再次绷到了极致。
可他依旧没有调动一丝攻击性能量。
只是在青铜鼎前站定。
抬手,指尖抚上冰冷的鼎身。
闭了眼,喉间滚出一串晦涩的咒语。
青铜鼎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嗡鸣,震得人脚底板发麻,连岩壁都簌簌往下掉着碎石。
鼎身上,一道和他绑定了千年的金色契约光纹缓缓浮现。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里。
一点点碎裂。
彻底消散。
“我以青铜鼎千年持有者之名,今日起,解除与青铜鼎的所有主仆绑定。”
“青铜鼎100%控制权、规则调动权、本源使用权,无条件移交初代守护者继承人——苏析。”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盖过了青铜鼎的嗡鸣。
碎裂的契约光纹瞬间重新凝聚,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钻进了苏析怀里的糖罐里。
苏析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青铜鼎之间,瞬间建立起了一道牢不可破的联系。
这口执掌了星际规则千年的神器,彻底归她掌控了。
整个空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公共频道里的怒骂声,都彻底停了。
所有人都懵了。
他不仅解散了黑鸦卫,还交出了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
交出了自己执掌了千年的权力。
这相当于,亲手把自己的脖子,放到了所有人的刀下。
砸了自己所有的后路。
江逐举着枪的手,彻底垂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之前准备了一肚子怼人的话、拆穿伪装的措辞,此刻一句都吐不出来。
沈细愣在原地,画棒都差点掉在地上。
她的净化之眼死死盯着仲裁者,他身上翻涌的恶意,真的在一点点消散,没有半分作假。
明明怀里的真符号慢慢凉了下来,她眨了眨眼,小声说:“他……他没有坏心思了……”
解除千年绑定的规则反噬,瞬间席卷了仲裁者全身。
他的身子猛地晃了晃,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红的血,顺着下巴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散着淡淡的铁锈味。
可他像没感觉到一样。
抬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黑色的芯片。
芯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规则纹路,泛着淡淡的冷光。
“这是我千年来,攒下的全星际所有数据。”
他看着苏析,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
“里面有全星际所有隐藏的规则节点,所有未被污染的真符号藏匿点,所有黑纹污染源头的精准坐标。”
“还有高维文明的入侵预警记录,他们的进攻路线,他们的规则弱点。”
“这些,我全部交给你们。”
他抬手,把芯片递了过来。
小苔藓先跳了过去,围着芯片转了两圈,用细藤碰了碰,确认没有污染、没有陷阱,才叼着芯片,颠颠地递到了苏析手里。
芯片入手冰凉,带着金属的厚重质感。
苏析指尖触碰到芯片的瞬间,里面海量的信息瞬间涌入脑海。
全是真的。
没有半分虚假。
甚至有很多他们找了很久都没找到的真符号位置,很多连小苔藓都没感应到的隐藏污染源头。
公共频道再次炸开了锅。
只是这一次,怒骂声少了大半,多了无数震惊的议论。
“他……他真的把家底全交了?”
“这可是他攒了一千年的东西啊……”
“就算这样,也不能原谅他!他害死了多少人!”
“可现在高维要来了,这些东西,能救我们的命啊……”
可就在这时,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一声暴戾的嘶吼。
是刚才被掐断信号的阿凯,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老大!你疯了?!为了一群废物玩家,你连千年的基业都不要了?!”
“你不救朵朵了?!我现在就带人去安全屋,把朵朵带出来!我倒要看看,这群人敢不敢动她!”
这话一出,仲裁者的脸色瞬间变了。
朵朵是他唯一的软肋。
是他疯了一千年的唯一理由。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大家都以为,他会瞬间反悔,会立刻收回所有权限,会不顾一切去救朵朵。
这是最顺理成章的发展。
可他没有。
他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瞬间压了下去,只剩决绝。
他抬手,对着通讯器再次开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阿凯,我之前的话,你没听懂?”
“敢动朵朵一根头发,我现在就封了你全身的规则修为,把你丢进黑纹污染最严重的死星,让你尝尝被生生吞噬的滋味。”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指尖一点,一道微弱却精准的规则光纹瞬间发出。
通讯器里立刻传来阿凯的惨叫,随即彻底没了声音。
他远程冻结了阿凯的所有权限,封了他调动规则的能力,却没有伤他的本源——既断了他作乱的可能,也没再给自己添上无法挽回的伤势。
江逐彻底愣住了。
他以为,朵朵是仲裁者的逆鳞,一碰就炸。
可没想到,他为了赎罪,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能压下心底的恐慌,用最冷静的方式,断了所有可能的变数。
仲裁者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血,再次看向苏析,看向整个团队。
他弯下腰,又一次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重,更沉。
“我知道,我犯下的罪,就算死一百次,也赎不清。”
“我知道,你们不信我,防着我,都是应该的。”
“我不求你们原谅我。”
“我只求你们,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他抬起头,眼底满是恳切,还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从‘规则掠夺者’,彻底醒了。”
“我想做一个‘规则守护者’。”
“我申请加入守序阵营。”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江逐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心里还有芥蒂,还有恨意。
可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是真的悔了。
沈细拉了拉苏析的衣角,耳尖还带着点红,小声却坚定地说:“析析姐姐,我的净化之眼看着,他真的没说谎……”
明明用力点了点头,举着真符号,奶声奶气却无比认真:“真符号也说,他没有骗人!”
小苔藓也爬到仲裁者脚边,用细藤蹭了蹭他的裤腿,用自己的方式,认可了他的诚意。
仲裁者看着众人,继续开口,声音无比坚定。
“加入之后,所有最危险的探路工作,我来做。”
“所有最凶险的污染源头,我去清。”
“需要有人挡刀,我第一个上。”
“高维文明的底细,我比所有人都清楚,我来做先锋。”
“如果我有半分反心,有半分异动,你们可以立刻杀了我。”
“朵朵在安全屋,有我设下的规则屏障,除了我没人能进,你们随时可以去查,随时可以用她牵制我。”
他连自己唯一的软肋,都摊开在了所有人面前。
彻底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苏析终于开口了。
她怀里的糖罐微微发烫,苏绾和妈妈的意识碎片,传来一阵温和的波动。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仲裁者身上,眼神复杂。
有恨。
恨他害死了姐姐,恨他毁了无数人的家,恨他把整个星系拖进了灭顶之灾。
也有清醒。
一百八十天后,高维文明就要来了。
他们需要一个知道高维底细的人,需要一个清楚全星际所有规则节点的人。
更重要的是,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真真切切的悔意,和不惜一切赎罪的决心。
“你的错,不会因为你交了这些东西,就一笔勾销。”
她的声音很稳,像定海神针,压下了空间里所有的嘈杂,也压下了公共频道里的议论声。
“你欠的人命,欠的债,终究要还。”
仲裁者的身体微微一僵,缓缓直起腰,看着她,眼底满是忐忑。
“但现在,高维文明当前,全星系的生死当前。”
苏析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以给你这个赎罪的机会。”
“至于你能不能抓住,能不能还清你欠的债,全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仲裁者的眼睛瞬间亮了。
里面翻涌着感激、愧疚,还有重燃的、名为希望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最终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再次红了。
可就在这时。
苏析手里的通讯器,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刚才被封禁的阿凯的频道,突然有了信号。
紧接着,是一段模糊的录音,里面混着阿凯阴恻恻的声音,还有一股所有人都熟悉的、冰冷的、带着腐锈味的高维文明气息。
“你们放心,青铜鼎就算交出去了,我也有办法拿回来。”
“规则源的位置,朵朵的安全屋坐标,我全知道。等我拿到我要的,你们一定要帮我杀了仲裁者,还有那群碍事的玩家!”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黑鸦卫的残余势力,竟然早就和高维文明勾结在了一起。
更可怕的是,阿凯知道朵朵的安全屋位置,手里还有仲裁者千年前留下的后手。
空间里刚松下来的气氛,瞬间再次凝固。
江逐的能量枪,瞬间再次抬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对着仲裁者。
是对着通讯器传来信号的方向。
仲裁者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攥紧了怀里朵朵的涂鸦画,指节捏得泛白,画纸都被揉得皱成一团。
眼底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滔天的警惕和狠戾覆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