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望赶到半路时,崔成龙的电话打了进来。听完简要叙述,袁望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收紧了几分。原来马术基地建设时征用了外号“金瘸子”的一处山地,这人本就游手好闲,残疾证成了他肆无忌惮的筹码。征地款挥霍一空后,他便三番五次到基地闹事。今天更是带了几个地痞,张口就要一万“辛苦费”。梅若君当场拒绝,对方竟直接动了手。
基地保安多是本地人,面对这群滚刀肉竟畏缩不前。梅若君为护住被围在中间的助理小温,厉声斥责,手机却被一把打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推搡间她跌倒在地,身上多处挫伤,最刺目的还是左臂上那道被锐器划出的浅口——那是金瘸子用半截铁片划开的。助理小温的处境更糟,几个混混围着她推来搡去,手脚不干净,直到刺耳的警笛撕裂空气,民警迅速控制现场,这场闹剧才被迫终止。
派出所里,梅若君一眼看见匆匆赶来的袁望。鼻尖蓦地一酸,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这个男人是她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唯一的支点。若不是因为他,她不会来西州投资;而他也从未让她失望过——从接到消息到此刻站在面前,不过个把小时。就连警察能迅速到场,想必也是他从中协调。
袁望大步走到她面前,声音比平日低沉:“梅总,让你受委屈了。西州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事情我已经向孙市长汇报了,书记那边应该也知道了。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这些人逃不掉法律严惩。”他目光落在她手臂的纱布上,“伤得怎么样?我陪你去医院处理一下?”
“嗯,就胳膊破了点皮,不碍事。”梅若君抬起头,望进他眼里那抹来不及掩饰的紧张,心里像被暖流漫过,声音不自觉地柔了下来,“袁望,谢谢你。”
“还是去一趟吧,伤口处理不好容易留疤。”他转身与一旁的潘所长低声交谈了几句。潘所长表示,从现有证据看,金瘸子等人涉嫌敲诈勒索和猥亵罪,警方一定依法严肃处理。随后便安排了一位民警陪同前往县医院。
清创、消毒、包扎。从医院出来时,夜色已浓。三人回到派出所做完笔录,袁望才驱车送梅若君和小温返回基地。
厨房准备的饭菜还在小包厢里温着。小温情绪仍不稳定,梅若君陪她回了房间,安抚许久才出来。包厢内只剩二人对坐,一桌家常菜氤氲着热气。
“小温不过来吃吗?”
“她说想静静,我让厨房送了一份去她房里。刚和她聊了会儿,小姑娘性子韧,能扛过去。”梅若君说着,递过一碗汤,“倒是你,折腾到现在,饿了吧?”
袁望接过,却没动筷,语气歉然:“梅总,发生这样的事,我真的很愧疚。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在我能力范围内的我一定办,办不了的,我向书记请示。”
“这不怪你,”梅若君摇摇头,灯光下她眼底有淡淡的倦色,“金瘸子就是个无赖,来闹过不止一次。这次要是妥协,往后企业也别想安生了。也好,趁机让他受些教训,以后总能清净些。”
“潘所长也这么说,数罪并罚,够他们受的。不过经此一事,我倒有个想法。”袁望顿了顿,“刚才崔书记打电话说要过来,估计是来致歉的。上次书记视察时把企业服务这块划给了他,出这样的事,他脸上也挂不住。我在想,西州治安虽整体不错,但为长远计,最好能在马术基地设一个警务室,既方便服务,也能起震慑作用。这样……我也放心些。”
梅若君抬眼看他,唇角微微弯了弯:“这主意我当然赞成。只是……能落实吗?”
“不违规不违纪,只是工作侧重问题。等他来了,我来提。”
“好。”
对话暂歇,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窗外夜色沉寂,远山轮廓模糊。梅若君忽然放下筷子,声音轻得像叹息:“袁望,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现在才明白,这社会比想象中复杂得多。有时候……真的挺累的。”
袁望试图缓和气氛:“这可不像我认识的那个梅总啊,一点风波就被打倒了?是不是想家了?”
梅若君却没像往常那样笑着反驳。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声音低缓:“我是说真的。一个女人独自在外打拼,那种孤独和无助……你没经历过,不会懂。所有事都得自己扛,所有决定都得自己拿。今天在现场,我第一个念头就是给你打电话。听见你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的那一刻,我才觉得自己又有了力气。”她顿了顿,抬起眸子,目光清澈地望着他,“而你出现在派出所的时候,我忽然就觉得……有了主心骨。那种踏实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就像小时候总觉得父亲管太多,现在才明白,他是我所有的依靠。”
话音落下,包厢里一片寂静。她喉头轻轻滚动,像是把更多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忽然,她低下头,用牙齿咬住了食指关节,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一滴泪毫无征兆地砸在她挽起袖口的手腕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滚烫地渗进纱布边缘。
——这世上有些光亮,注定只能遥遥相望,无法拥入怀中。那咸涩的湿意,是她为自己无声唱起的挽歌,也是她必须独自吞咽的结局。
没有人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当金瘸子那张扭曲的脸逼近,当下流的谩骂混着唾沫星子喷溅在她脸上时,她曾感到怎样的冰冷。她被推倒在地,掌心擦过粗砺的水泥地,眼睁睁看着小温被那几个男人围在中间,听着女孩压抑的呜咽,看着自己摔碎的手机屏幕蛛网般裂开——那一刻,她所有精心构筑的坚强外壳,就像那面屏幕一样,碎得彻底。
来西州创业,她带着满腔热血和不服输的劲头,以为自己早已刀枪不入。直到此刻坐在这个安静的小包厢里,坐在这个唯一让她感到安心的人面前,她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裂痕。
袁望沉默地看着她颤抖的肩头,看着她死死咬住手指不让自己哭出声的克制。他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递纸巾,只是静静地将她手边那杯凉了的茶挪开,重新斟上一杯温热的,轻轻推到她面前。
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窗外的夜色,似乎又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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