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望沉默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微微颤抖的女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看透过梅若君那层干练坚韧的外壳。是啊，一个年轻女子，从遥远的新疆孤身来到西州，举目无亲，只为了心中一份事业蓝图而咬牙坚持。所有的雷厉风行和运筹帷幄背后，藏着的是常人难以体会的如履薄冰。哭出来也好，他想，情绪总要有个出口。

    梅若君此时浮想联翩。在她最孤立无援、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那一刻，手机里那个低沉而坚定的男声，成了拽住她的最后一道绳索。

    当警车的红蓝灯光驱散现场的乌烟瘴气，当她透过派出所玻璃窗看见那个匆匆赶来的身影时，眼神的关切和歉疚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她下意识地想挺直背脊，可酸楚却先一步汹涌地漫过喉头……

    良久，梅若君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颊，耳根泛着红：“袁望，让你见笑了。”

    “梅总千万别这么说，”袁望声音温和，带着诚恳的自责，“是我工作没做到位，考虑不周。你放心，往后只要得空，我一定常过来看看——不是以局长身份，是作为朋友。”

    这话让梅若君心头莫名一暖，甚至掠过一丝隐秘的欢喜。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本来就是你把我招来的，你当然要负责！”话一出口，自己先怔了怔。这语气太过亲昵，近乎撒娇。但她没有纠正，反而抬起依旧泛红的眼睛，大胆地看向他，脸上热意未消。

    袁望在感情一事上向来迟钝。虽觉她此刻面颊绯红有些异样，却并未深想，只当是情绪激动所致，便顺着话笑道：“那当然，我招来的企业家，我肯定负责到底。你要不反对，以后文旅局就和你们基地结对子，专门做好服务保障工作。”

    梅若君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无名恼意。这个木头！可旋即，更深的黯然笼罩下来。袁望是有家室的人。她和他，就像是两条注定平行的轨道，可以遥遥相望，彼此扶持，却永远找不到交汇相拥的那个点。他就像她年少时梦里那个披着晨光而来的骑士，总在天亮时分，随着梦境一同消散。

    这份微妙而压抑的尴尬在包厢里弥漫开来。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寂静。

    金田县委书记崔成龙和县长李俊风风火火地赶到了。人未进门，崔成龙洪亮而饱含歉意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梅总！梅总受惊了！恕罪恕罪啊！”他大步走进包厢，目光第一时间关切地投向梅若君手臂上的纱布，“身体没大碍吧？我一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已经给公安局下了死命令，必须从严从快从重处理，一定给梅总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我们工作出了纰漏，还请梅总千万海涵！”

    梅若君已经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神情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只是这份淡然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崔书记，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依法处理便是。不过，当着您和李县长的面，有些话我不得不讲。企业连正常经营的基本安全都无法保障，实在让人心寒。”

    袁望适时接过话头，语气严肃：“崔书记，李县长，今天这起事件性质恶劣，不仅涉及敲诈勒索，还有公然侮辱、猥亵行为。驰骋马术基地是市里重点招商引进的项目，投资规模大，带动效应强。如果连这样的企业都不能安心落户，西州的营商环境口碑恐怕会受到严重影响。”

    崔成龙面色尴尬，连连点头：“袁局长批评得对，是我们基层工作没做好，存在盲区和短板。我代表金田县委、县政府，向梅总郑重道歉！我们保证，今后绝不会再发生类似事件！”他顿了顿，姿态放得很低，“梅总有什么具体要求和想法，尽管提出来，县里一定尽全力研究落实！”

    他心中明镜似的。这个马术基地，上次市委书记舒胜亲自视察时，当着他和袁望的面，明确要求金田县和文旅局做好服务保障。如今闹出这么一出，若是传到舒书记耳朵里，一句“连个投资商都保护不好”就够他喝一壶的。眼下首要任务，就是稳住投资商的情绪。

    袁望看向梅若君，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梅若君会意，清了清嗓子，语气平静却透着力量：“崔书记，李县长，驰骋马术基地在金田县的投资不算小，我们是抱着长期扎根、共同发展的诚意来的。项目还未正式运营就发生这种事，我只能表示遗憾。事情已经发生，多说无益。我有两点想法：第一，我的助理小温，今天不仅人身安全受到威胁，更遭受了猥亵，精神创伤严重。除了依法严惩肇事者，县委县政府是否应该考虑给予一定的精神补偿和抚慰？至于我个人，受点皮肉伤，倒不必计较。第二，企业要长期稳定经营，安全环境是底线。如何从根本上杜绝类似骚扰，保障企业安宁，不知道县里有没有长效的保障机制？”

    崔成龙心里快速掂量了一番。梅若君提出的两点，合情合理，并非故意刁难，甚至算得上克制。他立刻表态：“梅总，您说的这两点，我们完全理解，也一定落实。来之前，县里已经紧急召开了专题会议，部署营商环境专项整治，对干扰企业正常经营的违法行为，坚决露头就打，绝不姑息！案件依法从严办理，请您放心。关于小温同志的补偿问题，由县财政专项列支，您的医疗费、损失费我们也一并承担，这确实是我们工作不到位造成的。至于长效保障机制，”他转向李俊，“李县长，我们回去后立即召集公安、政法、商务等部门深入研究，尽快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来。梅总看这样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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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望见时机成熟，便开口道：“崔书记，李县长，驰骋马术基地是上亿的投资，也是入了规模以上企业库的重点项目。舒书记当初把服务任务交给我们文旅局和金田县，发生这样的事，我们文旅局也有责任，我在此也向梅总致歉。关于如何建立长效保障机制，我倒是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供两位领导参考。”

    崔成龙深知袁望在舒胜书记心中的分量，连忙道：“袁局长快别这么说，是我们基层落实不力。你有什么好建议，尽管说！我们洗耳恭听。”

    袁望笑了笑，语气谦和：“我这算是现学现卖，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书记县长多包涵。我在沿海考察时注意到，很多地方对辖区内的规模以上企业或重点企业，会采取‘挂牌保护’‘警企共建’的模式，通过设立警务室或派驻联络警员的方式，将警务服务前移，既能快速处置突发情况，也能常态化维护企业周边治安，效果很好。咱们县里，是不是也可以尝试一下这种创新服务模式？”

    崔成龙一听，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他还担心袁望会提出什么难以满足的要求，原来只是派驻警力。这本身就是公安机关的职责范畴，无非是优化一下警务资源配置，侧重服务于重点企业，操作上并无太大难度，还能在舒书记那里落个“创新服务、优化营商环境”的好印象。

    他立刻偏头与李俊交换了一个眼神，询问道：“李县长，你看袁局长这个建议，咱们落实起来有没有困难？”

    李俊早在袁望开口时心里就已认同。这法子既能解决问题，又不算特别出格，还能向市里展示金田县服务企业的决心和行动力。他笑着接话：“我当是什么难题呢！这个没问题，公安那边协调一下就能安排。不过梅总，”他转向梅若君，语气务实，“我们派驻警力，可能需要在咱们基地提供一个合适的办公场所，另外日常的水电、基本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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