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若君见好就收，微笑着应道：“书记、县长，公安同志来企业是为我们保驾护航的，我们感激还来不及。两位领导放心，场所、办公设备、用餐我都会安排妥当。”

    李俊摆手笑道：“梅总，感谢理解和支持。企业提供场所就行，办公设备和吃饭问题我们自己解决，不然可就违反规定了。具体工作对接，我让派出所潘所长随后找您。”

    事情谈妥，崔成龙和李俊便起身告辞。袁望见问题已妥善解决，也打算返回西州。几人向梅若君道别后，一同离开了马术基地。

    袁望刚要上车，崔成龙快步上前拉住他，压低声音道：“袁局，大老远劳烦您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要不……到县里坐坐？我和县长陪您喝两杯，也算尽个心意。”

    袁望明白崔成龙话中深意，婉拒道：“崔书记客气了，县里我就不去了。赶回市里还得半个多小时，手头还有一堆事要处理。您也忙，今天就到此为止。只要这事圆满解决，领导不问，我自然不会多嘴。”

    崔成龙神色一松，连连点头：“好好好，袁局爽快！这份情我记下了。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尽管开口！”

    ……

    驱车驶离基地，袁望回想起今日种种，不由苦笑。若按他从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这事必定要向市里汇报——驰骋马术基地屡遭地痞骚扰，基层政府却调解了事，致使对方得寸进尺。这说到底是欺生：地方少数人为谋利要挟企业，基层干部或怕得罪人，或觉得企业“破财消灾”更省事，就是不愿秉公处置。

    再说崔成龙，从事发到现身竟用了近三小时，这难道不是对企业缺乏重视？

    他固然能向孙益民甚至舒胜书记报告，但即便报告了又如何？无非是崔成龙挨顿批评，心中积怨，最终代价仍由企业承担。倒不如卖个人情，让对方念着这份面子，今后对企业多几分关照，省得梅若君后续麻烦不断。

    这是在崔成龙出言相邀时，袁望本能作出的选择。或许不算正道，但他明白，这是眼下最有效的处置方式。崔成龙那心照不宣的满意神情，已印证了这一点。

    想到这里，袁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今日之事给他提了个醒：企业落地后的服务保障必须重视。需从制度上推动各级落实企业服务措施，杜绝地方政府不作为、慢作为，更要严防少数群众把招商企业当“唐僧肉”，吃拿卡要、敲诈勒索。否则，大好局面迟早毁于一旦。

    念及此，袁望忽然想起初次陪同吴燕妮微服私访的经历。他看了眼时间，给妻子打了电话，然后找了家民宿——索性明天来次暗访，看看这些景区的经营环境究竟如何。

    第二天，袁望不疾不徐抵达黄龙景区，信步闲逛起来。眼前一切皆是熟悉景象：宽阔的停车场、颇具西派风格的接待中心、远处苍翠群山，亲切之感油然而生。虽处旅游淡季，但仍有旅游中巴不时驶入，成群结队游客鱼贯而下，人人面带笑意，欢声不时响起。

    观其装扮，多以老年游客为主。袁望知道，这是景区为应对淡季推出的“夕阳红”套餐——门票减半、配送餐点，专为吸引退休群体，效果显然不错。

    刚走进游客中心，他便瞥见不远处几名干部模样的人正指指点点，身旁接待人员满脸堆笑，连连称是。估摸是职能部门检查工作，袁望未多留意。正欲转身，却听见旁边一名服务员低声对同事抱怨：“又来了，这周第三趟了，到底想干嘛？”

    袁望脚步一顿，警觉暗生。他不动声色地驻足观望，倒要看看是怎么回事。

    只见那几人中，一个腆着肚子的胖子厉声喝道：“你们董总呢？叫他出来！我看你们景区是不想开了——上次提出的问题到现在还没整改到位，拿我的话当耳旁风是吧？”

    接待人员是位齐耳短发的女子，赔笑道：“戴科长，您消消气。我们确实是按您上次的意见改的，您看这儿……”

    “胡说八道！”戴科长竟一脚踹翻身旁的垃圾桶，“这叫改了？糊弄鬼呢！”

    袁望胸中怒火陡升，面上却仍平静。他冷眼继续看着，想瞧瞧这干部究竟意欲何为。

    短发女子脸色一变，胸脯明显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她迅速压下情绪，强笑道：“戴科长，您别动怒。要是整改不到位，我们再改就是。”说着上前扶正垃圾桶，俯身将散落的垃圾一一拾回。

    戴科长冷哼一声，满脸不屑，扭头对身旁一名年轻干部命令道：“给他们下停业整顿通知书！我还就不信治不了！”

    那年轻人面露难色，低声说了句什么。袁望离得稍远未听清，戴科长却当即斥道：“让你下就下，废什么话？赶紧的！”

    袁望在执法岗位干过，明白年轻人多半在提醒：停业整顿属重大行政处罚，需经集体讨论并履行听证程序，岂能如此儿戏？

    此时，短发女子终于忍不住，语气转硬：“戴科长，整改我们可以配合，但停业整顿是不是太重了？景区每天接待这么多游客，突然停业影响太大，能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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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知道影响了？”戴科长打断她，嗤笑道，“早干嘛去了？我告诉你们，今天不把问题彻底整到位，就别想营业！”

    身后几名随从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开口。

    袁望暗暗摇头——这般作风，哪是执法，分明是耍威逼压。他悄然挪步，凑近些观察那戴科长的工作证：黄龙县文旅局市场监管科，戴志强。

    此时，戴志强手机响起。他瞥了眼来电，脸色微变，走到一旁接听，语气顿时恭敬：“李局，您说……是是，我正在景区检查……放心，一定严格把关！”

    挂断电话，他转身时腰杆似乎更直了些，对短发女子摆手道：“我再给你们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查。要是还不过关……”他拖长语调，意味深长地扫视四周，“可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说罢，戴志强带着一行人扬长而去。

    短发女子望着他们背影，长长叹了口气。一旁的服务员小声嘟囔：“每次都这样，挑点小毛病，暗示要‘表示表示’。董总不肯，他们就变着法子找茬……”

    袁望听得真切，心下已然明了。他不动声色地走出游客中心，在景区里又转了一圈，仔细察看各项设施、标识、卫生状况。整体看来，黄龙景区管理规范、环境整洁，绝非戴志强口中那般不堪。

    日落西山时，袁望回到车上，却没有立即发动。他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今日这两桩事，一在招商企业，一在旅游景区，却折射出相同病灶：某些基层干部或是懒政推诿，或是借权谋私，将手中一点点职权化为刁难勒索的工具。但这只是表象，深层原因却是领导干部的官僚主义作风。若放任不管，西州辛苦营造的投资环境、旅游口碑，迟早被这类蛀虫啃噬殆尽。

    他睁开眼，拿出手机，默默记下几个关键词：驰骋马术基地、黄龙景区、戴志强。随后又翻出通讯录，找到市纪委监委一位老同学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终究没有拨出。

    ——证据尚不充分，贸然动作反而打草惊蛇。

    夕阳余晖将天际染成金红，群山轮廓在暮色中渐显深沉。

    他知道，有些问题根深蒂固，非一日可解。但既然看见了，便不能视若无睹。下一步，该好好筹划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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