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夜。
辛夷站在听竹轩窗前，望着院中摇曳的竹影。辛云今晨随陈望启程去汉中，临行前那深深的一眼，让她此刻仍心绪难平。
堂哥问她究竟想要什么。
她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说，是连她自己，也还未完全想清。
“辛姑娘。”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主公请您去书房一趟。”
辛夷心头微微一跳。
她理了理衣襟，随侍女穿过重重回廊。将军府的书房她来过几次，都是送整理好的医书典籍，从未在夜间被单独召见。
书房门半掩，暖黄的烛光透出。辛夷轻轻叩门。
“进来。”
她推门而入。林鹿坐在书案后，正在看一卷军报，闻声抬头，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辛云已随陈望去汉中。”林鹿放下军报，语气寻常，“本公答应你的事，办到了。”
“谢主公。”辛夷垂眸，“堂哥此去，必不负主公厚望。”
“本公倒不担心他。”林鹿端起茶盏，茶水已凉，他却不在意，“本公在意的，是你。”
辛夷抬眼。
“你举荐堂哥，自己留在长安。”林鹿看着她，目光平静却深邃，“辛夷，你想要从本公身上，得到什么？”
夜风从窗缝钻入，烛火摇曳。辛夷的手指轻轻蜷紧，又缓缓松开。
“主公觉得，民女想要什么？”
“这正是本公想知道的。”林鹿放下茶盏，“攀附？富贵？还是……别的什么？”
辛夷沉默良久。
“民女幼时，家父曾请一位相师为我看相。”她轻声开口，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那相师说，民女命数奇特，运起西北。若往西北行，或可遇贵人，或可成大事。”
林鹿眉梢微挑：“所以你游历西北，是因为这个？”
“是。”辛夷坦然，“家父在世时，常叹乱世无休，百姓苦楚。他教导民女，女子亦当胸怀天下，不可囿于闺阁。他说，若真有终结乱世之人，必是能安民、能养民、能教民者。民女游历四方，其实是在找这个人。”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林鹿：“直到民女到了长安。”
烛火噼啪作响。
“民女看到了秩序井然的街市，看到了安居乐业的百姓，看到了流民有处安置、寒门有书可读。民女也看到了……”她声音放轻，“主公是如何用商贸安定四夷，用仁政收拢民心，用耐心等待时机。”
林鹿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听着。
“所以民女想留在长安。”辛夷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容坦荡，“不是为了攀附主公，是为了亲眼看看，这个能创造长安的人，究竟能走多远。也是为了……”她顿了顿，“让自己成为对主公有用的人。”
“有用的人？”林鹿重复。
“是。”辛夷认真道，“主公不缺女人。四位夫人各有贤德，或善内政，或通武艺，或精工程，或长侦察。民女无此长才，唯通医术，略知书史。留在府中做个文书，能帮主公整理些医书典籍，已是民女之幸。”
她吸了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但民女的堂哥辛云，可为主公冲锋陷阵，建功立业。他的战功，便是民女在主公面前的价值证明。”
林鹿看着她，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所以你的价值，要通过辛云来证明？”
“目前如此。”辛夷坦然，“待将来民女医术精进，或能在惠民药局救治更多百姓；待民女熟稔政务，或能在劝学堂教导更多寒门。但眼下，民女能给主公的，唯有堂哥这柄锐利的长枪。”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主公若觉得民女此举是攀附、是算计，民女无话可说。但民女……”
她没说下去。
林鹿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眼睫，看着她紧紧交握的手指，看着她强作镇定却掩不住轻颤的呼吸。
“辛夷。”他唤她名字。
她抬眼。
“要做本公的女人，”林鹿缓缓道，“需要觉悟。”
辛夷心头猛地一跳。
她以为林鹿会让她离开，会让她安心做个文书，会装作听不懂她话中那些藏不住的倾慕。
但她没想到，林鹿会说这个。
“主公……”她声音发涩。
“本公不缺女人。”林鹿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本公也不缺价值。辛云的勇武，陈望、韦姜、典褚、雷动……朔方猛将如云，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辛夷的手指攥紧裙裾。
“但本公缺的，是明知前路艰险，仍愿同行的同道。”林鹿看着她，“不是攀附权势的女人，不是投机的世家，不是谋取利益的盟友。是哪怕有一日本公兵败身死，她仍能在长安街头，坦然说出‘我曾追随林鹿’的人。”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你有这个觉悟吗？”
辛夷怔怔看着他。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握她的手：“夷儿，乱世择主，如女子择婿。要么不选，选了，便生死以之。”
她想起相师的话：“西北有贵人，但贵人之侧，亦是险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想起这一路西行，见过的战乱、饥荒、流离、死亡。也想起长安街头，孩童追逐嬉笑，老人晒着太阳，流民眼中重燃的希望。
她想起堂哥问她“你到底想要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她要的不是成为林鹿的女人。
她要的是，成为配得上站在他身侧的人。
“民女……”
辛夷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她绕过书案，在林鹿面前站定。
她的手在抖，声音却平静：
“民女自幼读史，见那些陪君王开基立业的后妃，或贤德，或智谋，或果敢。民女常想，若换作自己，可有那般胆识？”
她顿了顿。
“今日方知，胆识不是想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她抬手，指尖轻触自己的衣带。
林鹿握住她的手腕。
“你在做什么？”
辛夷抬眸，烛光下她的脸颊绯红，眼中却是一片澄澈：“主公说，要做您的女人，需要有觉悟。民女……愿以此身，明此志。”
林鹿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疏离的笑，是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赏、几分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温柔。
“本公说的觉悟，不是这个。”他松开她的手腕，语气缓和许多，“本公说的觉悟，是明知本公心在天下，分给儿女情长的不过万一；是明知本公不会为你破例、不会因你徇私、不会将你置于江山之前——你仍愿留下。”
他顿了顿：“这才叫觉悟。”
辛夷怔怔看着他，手指还停在衣带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本公若想要你的身子，不必等你献上。”林鹿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语气恢复了寻常，“本公只需一句话，你今夜便走不出这书房。”
辛夷的脸更红了。
“但本公不想要。”林鹿放下茶盏，“本公要的是你心甘情愿留在这里，不是为了献身，不是为了证明价值，不是为了攀附谁。而是因为你想留下。”
他看着辛夷的眼睛：“你有这个觉悟吗？”
辛夷与他对视。
良久。
她收回停在衣带边的手，后退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民女明白了。”
她的声音还有些颤，但眼神已经平静下来。
“民女留在长安，不是因为主公是谁。是因为民女想做那个，能亲眼见证主公终结乱世的人。”
她直起身，烛光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
“若主公允许，民女愿以此生，做主公的见证者。”
林鹿看着她，许久。
“好。”他说。
辛夷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书房。
夜风拂过，烛火重新归于平静。
林鹿独自坐在案后，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不知在想什么。
辛夷走在回听竹轩的路上。
夜凉如水，她的心跳却许久未能平复。
方才那一刻，她是真的做好了准备。
不是冲动，不是算计。
是她发现，自己早已在不经意间，对这个人……
她停下脚步，望着夜空中那轮半缺的明月。
“相师说，我运起西北。”她轻声自语。
“或许，西北最珍贵的运势……”
“不是遇见贵人，不是成就大事。”
“是遇见一个，让你甘愿放下所有算计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拢紧衣襟，走向听竹轩。
院中翠竹依然摇曳。
辛夷在窗前坐下，铺开一张素笺。
她想给堂哥写封信。
告诉他长安很好，主公很好，她在这里也很好。
告诉他不必牵挂，只需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建功立业。
告诉他……
她提起笔，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迟迟未落。
良久，她搁下笔，将素笺轻轻收起。
算了。
来日方长。
她有的是时间，慢慢告诉堂哥，也慢慢告诉自己——
这长安城，她来对了。
这西北之行，她不悔。
窗外竹影婆娑，月色正好。
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