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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5章 夜阑
    建兴二年,六月二十,子时三刻。

    长安将军府的书房内,烛火已燃至半截。

    林鹿仍坐在案后,手边摊着蜀地刚刚送来的战报。韦姜已克永安,陈望已下梓潼,辛云首战阵斩李岷——三份捷报并排置于案头,墨迹尚未全干。

    他却没有看。

    他在等。

    门被轻轻推开。

    辛夷站在门槛边,夜风拂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垂眸行礼,而是抬眼,与林鹿对视。

    烛火在她清澈的瞳仁里跳动。

    “主公唤民女来,”她轻声说,“有何吩咐?”

    林鹿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看她因连日等待而略显憔悴的面容,看她故作镇定却微微蜷紧的手指,看她眼中那抹不再掩饰的、灼灼的光。

    “辛云在梓潼城下,一箭射杀李岷。”林鹿开口,声音平淡,“首战夺城,此功当记。”

    辛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你举荐的人,没有让本公失望。”林鹿顿了顿,“你也没有。”

    辛夷垂下眼睫,轻声道:“民女……惶恐。”

    “你不惶恐。”林鹿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向她,“从你踏入长安那一刻起,你就没有惶恐过。”

    他在她面前站定,不过三尺距离。

    “你怕的是本公不留你。”

    辛夷抬眸。

    烛火映着她微红的眼眶,却映不散她眼中的坚定。

    “是。”她说,“民女怕主公不留民女。”

    “现在呢?”

    “现在……”她声音轻轻颤了一下,却仍直视他的眼睛,“民女仍怕。但民女更怕,这一生怕都没有勇气,将这句话说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

    “主公问过民女,可有觉悟。”

    “民女那夜说,愿以此生,做主公的见证者。”

    “但民女骗了主公。”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入深潭的羽毛。

    “民女要的不只是见证。”

    “民女要的是……留在主公身边。”

    “以任何身份,在任何位置。”

    “哪怕主公永远不会为民女破例,不会因民女徇私,不会将民女置于江山之前——”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民女仍愿。”

    林鹿看着她。

    夜风从窗缝钻入,烛火摇曳,将她清丽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本公说过,”他缓缓道,“要做本公的女人,需要觉悟。”

    “民女有。”辛夷答。

    “本公也说过,本公不会为你破例。”

    “民女知道。”

    “本公更说过,本公不缺女人。”

    辛夷抬眼,与他直视。

    “可主公缺一个辛夷。”

    林鹿没有说话。

    沉默在书房中蔓延,像墨滴入清水,无声无息却浸透每一寸空气。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扶她,不是推拒。

    是指腹轻轻掠过她鬓边那缕碎发,将它拢至耳后。

    辛夷的呼吸停了。

    林鹿没有停。

    他的手顺着她的发丝滑落,托起她的下颌,让她微微仰头。

    烛火在他身后,将他的面容隐入半明半暗的阴影中。

    “本公这一生,”他低声说,“从谷城尸堆里爬出来时,只想要活下去。在朔方立足时,只想要守住那一亩三分地。如今坐拥关中、汉中、陇右、羌地,本公要的,已是这天下。”

    他顿了顿。

    “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在本公还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愿意以一生相赌。”

    辛夷的眼眶终于红了。

    “主公……”

    “你不是赌。”林鹿的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你是选。”

    “选一个你认为值得的人。”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书案边,将案上的战报轻轻合上。

    “今夜本公不问你是辛氏女,还是谁家的暗子。”

    “本公只问你——”

    他转身,烛火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

    “可愿留下?”

    辛夷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触自己的衣带。

    动作很慢,像怕惊破这场漫长的、不敢奢望的梦。

    素青色的外衫滑落,露出月白中衣。中衣的系带也在她指尖松开,如一朵缓缓绽放的玉兰。

    林鹿没有阻止她。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如古井。

    六月长安的夜,不寒,却也不暖。

    辛夷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夜凉,还是因为那道始终注视着她的目光。

    外衫、中衣、罗裙,一件件落在脚边,如秋叶辞枝,无声无息。

    她站在烛火与阴影的交界处,肩颈的线条在昏黄光晕中勾勒出柔韧的弧度。

    没有躲闪,没有退缩。

    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株被雨淋透的辛夷花,在暮春的风中等待最后一个花期。

    林鹿走向她。

    这一次,他没有停在三尺之外。

    他伸出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腕。

    那手腕纤细,筋骨却比寻常闺秀硬朗——是常年研墨执笔、采药捣练留下的痕迹。

    “怕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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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夷摇头。

    手却在抖。

    林鹿没有拆穿她。

    他将她轻轻带入怀中,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脊背,像托起一件易碎的、珍贵的瓷器。

    烛火被风拂动,在墙上投下两道相融的影子。

    他将她抱起。

    不是托举,不是挟持,是抱——像抱起一捧新雪,一掬春水。

    辛夷的手臂环上他的颈,将脸埋入他的肩窝。

    她嗅到他衣袍上淡淡的墨香、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常年伏案、常年握剑的人特有的气息。

    不是书生的清雅,也不是武夫的粗犷。

    是将天下扛在肩上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她忽然不抖了。

    穿过回廊,步入内室。

    林鹿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却没有立刻俯身。

    他垂眸看她。

    烛火透过纱帐,在她身上洒落一片朦胧的光。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只是静静躺着,长发铺散在素色衾枕上,像一匹浸透了夜色的绸缎。

    林鹿低下头。

    不是掠夺,是探寻。

    像将军踏入一片从未涉足的土地,不是挥师践踏,而是俯身察看那土壤的质地、泉水的流向、山峦的起伏。

    他的指尖沿着她的眉心滑落,描过鼻梁,轻触唇瓣。

    她微微启唇。

    他的吻落在她眼睑上。

    很轻,像春日拂过湖面的第一缕风。

    她闭上眼。

    第二吻,落在她的唇畔。

    第三吻,落在她的颈侧。

    她仰起头,像一株渴望阳光的植物,将最柔软的枝蔓展露给他。

    他的掌心覆上她的腰际,感受那片从未被人触碰过的肌肤在指下微微颤栗。

    她的喘息渐渐乱了。

    像春潮初涨时,江水一寸寸漫过河堤。

    他俯身。

    不是征服,是嵌入。

    像剑入鞘,像榫入卯,像命运将她推入他怀中,本就是天地初开时写定的章程。

    辛夷咬住下唇,将一声破碎的呜咽堵在喉咙里。

    很疼。

    她没有躲。

    只是将手臂更紧地环住他的肩背,将脸埋入他的颈窝。

    她的泪滑下来,濡湿他肩头的衣料。

    他的动作顿住。

    “疼?”他低声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头。

    发丝蹭过他的下颌,像幼鹿初生的绒毛。

    他没有再问。

    烛火摇曳,在帐幔上投下交叠的影。

    夜很静。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听见心跳如擂鼓,听见血在血管里奔涌如春江潮水。

    她的脊背贴上他的胸膛,隔着两层薄汗濡湿的肌肤,仿佛能感知对方血脉的流向。

    他吻她的后颈。

    她仰起头,长发拂过他的面颊。

    不知过了多久。

    夜风将烛火吹得摇曳不定,终于在某一刻悄然熄灭。

    室内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月色如霜,透过纱帘洒入,将榻上两道身影勾勒成淡淡的水墨。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蜷缩。

    他没有松开。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入深潭的最后一滴雨。

    他没有回答。

    只是将她拥得更紧,紧到能感知她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她在他怀中渐渐安静下来。

    许久。

    久到月色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那一格。

    “主公。”她闭着眼,声音带着初承恩泽后的喑哑。

    “嗯。”

    “这不是民女的觉悟。”

    “嗯?”

    “这是民女的……”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恰当的辞令,“归处。”

    林鹿沉默片刻。

    “本公不是良人。”他说。

    “民女知道。”

    “本公给不了你寻常夫妻的相守。”

    “民女知道。”

    “本公甚至不会许你任何名分——至少在天下未定之前。”

    辛夷睁开眼。

    黑暗中她看不见他的面容,只能感知他沉稳的心跳,就在她耳畔。

    “民女要的,从来不是名分。”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民女要的,是主公记得——”

    “今夜有一个叫辛夷的女子,将她此生最珍贵的东西,交给了您。”

    “不是交换,不是攀附,不是算计。”

    “是她心甘情愿。”

    林鹿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拥得更紧。

    辛夷闭上眼。

    她累了。

    这一夜太漫长,长过她从河北到长安的三千里路,长过她等待堂哥捷报的无数个日夜,长过她守着那盏孤灯、对着那卷医书、一遍遍问自己“他可会留我”的所有时光。

    而今她终于有了答案。

    他留她了。

    不是作为文书,不是作为医女,不是作为“有价值的人”。

    是作为他的女人。

    她不奢望更多了。

    窗外月色渐西。

    长安城的更鼓敲过五声,又敲过六声。

    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中,林鹿睁开眼。

    她还在他怀中,睡得沉静。

    月光不知何时又亮了些,照在她年轻的、疲惫的、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的面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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