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再定个顶顶大的衣柜吧?行不?”
白潇潇挠挠脸,吭哧半天才问。
“为什么非得要那么大啊?”
“以后给你裁新衣裳,没地儿挂?那不成笑话了。”
他答得认真。
在苏隳木心里,养媳妇和哄闺女压根是一回事。
好吃好喝不能少,新衣新鞋得堆满柜。
小时候他琢磨过,妈为什么拍拍屁股就走了?
是不是草原太难熬?
兴许吧。
可当年一批批城里来的姑娘,好多扎下了根。
那八成是,日子结了婚反而更硌人了吧。
要是婚后连碗热汤都喝不上,那结婚图什么?
图给自己添个长期闹心的理由?
这话听着挺实在,可在那个年代,谁敢明着讲?
大概,妈妈那根忍耐的弦,终于啪一声断了。
人的心劲儿,本来有数。
耗光了,人也就没了影。
所以苏隳木从小就没纠结过该不该原谅妈。
在他眼里,妈根本不用被原谅。
她只是照着自己的心跳,走出了那扇门。
他现在也算有了个窝。
虽然还没捂热乎,可他打心眼里不乐意让白潇潇憋着气过日子。
他得把心掏出来,实打实地疼她。
在苏隳木这儿,白潇潇高兴了,他就算中了头奖。
人这一辈子,哪能光写甜言蜜语?
也得认得清,再亲的人也可能散伙。
他只盼着,万一哪天白潇潇真要走,那也是轻轻松松甩手走的。
“等我工资发了,给你做身新衣服。”
白潇潇声音软乎乎的。
不行!
这话刚冒出来,苏隳木脑袋一下就改主意了。
离?
离什么离!
俩人处得多熨帖啊。
这种日子,上哪找第二份去?
就算真要换个人重新来过,那下家必须还是她!
不然免谈!
从家属院出来,白潇潇突然拍了下脑门。
刚才光顾高兴了,想着苏隳木老给自己添新衣,自己手里有钱了,怎么也得给他备一身像样的。
结果一不留神,全秃噜嘴了。
可她哪知道,苏隳木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老天爷哎!
可他们俩还能往回溜达。
考察组就完全没这闲工夫了。
白潇潇想起黄岩伦拜托的事,问了句进展。
没想到苏隳木一开口,她愣了一下。
“他们?”
“估计得晚几天走。领导刚说了,那谁的爸妈死活不同意就地烧,非要从京市连夜赶过来,见儿子最后一眼。”
“可……这都入伏了呀。”
白潇潇声音压得低低的。
“大热天的,人要是不赶紧下地,不是……容易坏吗?”
苏隳木摆了摆手,肩膀一耸。
白潇潇静了几秒,慢慢咂摸出味儿来。
这下好了,谁见了袁建华都得瞪圆眼。
死了孩子的家里恨他入骨,等着回家的人也怨他拖后腿。
还有何主任这号人。
搞官场的最怵这种人命出了岔子、死因却扯不清的事儿。
一沾上,几年心血全打水漂。
白潇潇心里门儿清,何主任铁定要拿袁建华开刀。
哪怕有些锅真不是他背的,也得往他脑袋上扣紧了再踩两脚。
往后啊,这个以前鼻孔朝天的公子哥,日子彻底翻篇了。
果不其然,没过三天,报应就砸下来了。
那天,白潇潇照旧过回自己的日子。
只不过这回她真搬出了阿戈耶家,住进了苏隳木的毡包里。
俩人腻在一块儿整整两天没露脸,才等到周一那人下班进门,扔下一句。
“袁建华被赶出去了。”
白潇潇还在被窝里瘫着,只露俩眼睛,弱声问。
“怎么回事?他腿不是没好利索吗?”
这会儿硬撑着上岗,伤口早晚会烂穿。
没错,真会烂穿。
草原刚进初夏,太阳一天比一天毒。
白潇潇不敢马虎,晚上必蹲床边掀开纱布瞧苏隳木的手。
就怕针口红肿化脓,一丁点苗头都不放过。
可袁建华呢?
没了兵团罩着,就只剩硬扛。
回到上户牧民家,人家本来就不待见他。
一听他惹上人命官司,更是当瘟神躲着走。
活儿全甩给他,挑粪、清羊圈、拆旧毡房……
干不完就嚷嚷着要去兵团告状,夜里连觉都不让他睡踏实。
就在这么熬煎下,他腿上的伤口又肿又烂,连夜被抬回兵团医务室。
这次伤口流黄水、泛黑肉,得动刀子。
老吴直接操起剪刀镊子上了手。
双氧水滋啦一浇,疼得他嗷嗷叫。
他的腿,算是瘸了。
偏偏周三白潇潇去上班,她在兵团门口撞见了袁建华。
他忽然横步拦住她。
“白潇潇同志,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原以为搬走了就再不见面,冷不丁被堵个正着,白潇潇还挺懵。
眼看离上课不到10分钟,她懒得惹麻烦,就站定点头打招呼。
“袁建华同志,你好。”
谁知他压根不接茬,摆摆手,眼神发直。
“我不好,我问你呢,你心里,是不是真觉得我该?先说清楚!”
白潇潇慢慢吐了口气。
于是盯着他深陷的眼窝,轻轻开了口。
“没错。你这事儿,真该着。”
这话太扎心,根本不像白潇潇的风格。
一砸下来,连袁建华都懵住了。
“我、我……”
“对,你就该着。”
白潇潇声音淡淡的。
“袁建华同志,谁犯了错,就得认这个账。有时候账不是立马算,但迟早要清。”
“可那枪真不是我冲着人打的!马受惊才窜出去的!我要是存心的,天打雷劈!”
他急得手指都在抖。
“信你不是存心。”
白潇潇点头。
“可别的事儿呢?你哪件是糊涂做的?你心里门儿清。”
话刚落地,远处扫盲班门口已经进来学生了。
白潇潇怕误课,抬脚就要走。
没想到袁建华突然伸手死攥住她的胳膊。
“白潇潇同志!那天你还跟我说,就算我留在草原,日子也能过舒坦!那你现在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这世道哪有什么公平?你也不是一样被亏待过?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啊……”
啪!
一声脆响。
袁建华低头一看,手腕上赫然一道鲜红指印。
他猛地抬头,只见白潇潇手里捏着教鞭。
“袁建华同志,请你松手!你嫌不公平,只因倒霉轮到自己头上!再拎不清,你别想翻盘!”
她用力一甩胳膊,挣脱出来,头也不回往教室走。
四十来分钟之后下课,白潇潇最后一个出门。
苏隳木早等在路边,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