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天际那道红光消失后，张定远没有停下。他站在高地边缘，手按剑柄，目光扫过前方起伏的丘陵。夜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湿气和泥土味。他转头对身后的队伍低声说：“三十轻骑跟我走，刘虎带左翼，我走中路。”

    队伍立刻散开，动作整齐。没有人说话，只有铠甲摩擦和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他们贴着坡地前行，借月影遮住身形。张定远走在最前，腰间火铳稳固，右手始终搭在剑柄上。

    三组人交替推进，一组前进，两组掩护。每到一处高点，张定远就抬手示意暂停，观察前方动静。远处宁波城方向一片漆黑，但敌营所在的位置有微弱火光晃动，像是有人在搬运火把。

    “东南侧灌木带。”张定远对刘虎比了个手势。

    刘虎点头，带着五人悄声绕过去。他自己则领主力继续向前，靠近主营后方的一片空地。那里堆着许多木箱和板车，几名倭寇正合力将陶罐搬下车。

    那些陶罐呈灰褐色，封口用蜡密封，表面画着奇怪的符号。张定远皱眉盯着，心跳加快。他从未见过这种器物。

    他抬手打出手势：原地不动，等我信号。

    就在这时，刘虎已经摸到了灌木边缘。他伏在地上，看着最近的一个哨兵背对自己，慢慢向前爬行。距离十步、八步、五步……

    那个哨兵忽然转身。

    刘虎停住，手已握住刀柄。

    张定远立刻抬手压下，示意不可妄动。

    可就在这一瞬，板车上一个陶罐突然炸裂！

    轰的一声闷响，绿色浓雾喷涌而出，像泉水一样冲向空中。腥臭气味瞬间弥漫开来，附近的倭寇惊叫着后退。刘虎猛地捂住口鼻，迅速后撤。其他轻骑也纷纷低头，向后退去。

    张定远强忍呼吸，回望敌营内部。火光映照下，他看清了角落里的一排金属物件——长长的炮管架在木架上，炮口朝外，分明是佛郎机火炮！

    他瞳孔一缩，立刻打出撤退手势。

    可已经晚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队巡逻倭寇提着火把快速逼近。前后夹击的路线正在形成，他们已被发现。

    “分两路！”张定远低声下令，“林间穿插，不要回头！”

    轻骑立刻分散，沿着预定路线向两侧撤离。张定远断后，一边奔跑一边回头观察追兵动向。他看见三名倭寇已冲进刚才爆炸区域，正指着他们逃走的方向大喊。

    他躲进一棵树后，确认队伍基本脱出视线，才从怀中取出虎符。手指在铜符表面轻叩三下。

    片刻之后，远处山坳处闪过一道微光。

    紧接着，三道黑影从山坡另一侧出现，动作迅捷，直扑追来的倭寇小队。其中一人挥刀斩断火把，另两人包抄侧翼，刀光一闪，两名倭寇倒地。剩下的倭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拖入黑暗。

    张定远收回虎符，低声道：“走！”

    队伍加快速度，在林间穿行。身后再无追击声。他们一路疾行，直到确认脱离危险区域，才在一处洼地停下休息。

    刘虎喘着气坐下，脸上仍有愧色。“是我太急了，差点害了大家。”

    张定远看他一眼，没骂也没安慰。“下次听令行事。”

    刘虎低头应了。

    其他轻骑陆续汇报情况。有三人吸入绿雾，头晕恶心，但还能行动。陶罐碎片被一名士卒带回一小块，放在布巾里包好。

    张定远打开布巾查看。碎片边缘焦黑，内壁残留绿色粉末。他用指甲刮了一点，凑近闻了一下，立刻皱眉屏息。

    这不是普通火药。

    他抬头看向宁波方向。敌营深处不仅有火炮，还有这种能爆裂喷雾的陶罐。这说明倭寇早有准备，不是临时落脚。

    “他们想打硬仗。”他说。

    刘虎握紧拳头。“那就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怕。”

    张定远摇头。“怕不怕不重要，关键是搞清楚这些东西怎么用。”

    他收起碎片，站起身。“继续走，天亮前必须赶到临时据点。”

    队伍重新集结，沿野径向南移动。夜色依旧浓重，星光稀疏。马蹄裹了布，脚步放得极轻。每个人都保持警觉，手不离武器。

    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探路士卒回来报告：“将军，前方小路有血迹，还有半截断绳。”

    张定远立刻上前查看。血迹很新，颜色暗红，顺着路边草叶滴落。断绳是麻制的，像是被利器割断。

    他蹲下身，用手捻了捻血迹。温度尚存。

    “刚发生的事。”他说。

    刘虎拔出刀。“要不要查？”

    张定远摇头。“不追，不查，不暴露。”

    他站起身，扫视四周。“敌人在试探我们的行踪。如果我们停下来，就等于告诉他们我们在这里。”

    队伍继续前进。又走了一段路，天空开始发白。东方山脊露出淡淡灰光。

    突然，一名轻骑咳嗽起来。接着是第二人。三人都曾靠近绿雾区域，现在症状加重，呼吸变得急促。

    张定远停下脚步，走到他们面前。三人脸色发青，额头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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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撑得住吗？”他问。

    “能……能撑。”一人咬牙回答。

    张定远摘下自己的水囊递过去。“含一口，别咽。”

    那人照做。片刻后，呼吸稍微平稳。

    “再坚持一下。”张定远说，“两个时辰内就能到据点，老陈的人会在那里接应。”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鸟鸣。

    不是寻常鸟叫，是短促两声，停顿，再一声。

    这是约定的联络信号。

    张定远立刻抬手示意全队戒备。他缓缓抽出短刀，贴身而立。

    树林边缘，一个人影慢慢走出。穿着樵夫衣服，手里拿着一把柴刀，脸上抹着泥灰。

    “张将军。”那人低声说，“我是戚帅安插的暗桩，奉命在此接应。”

    张定远盯着他看了几秒，才收起刀。“口令。”

    “海波不息，忠魂不灭。”

    对上了。

    “据点安全？”张定远问。

    “安全。粮水齐备，马匹已备好替换。”

    “带路。”

    樵夫转身前行。队伍跟上。张定远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绿雾、火炮、血迹、断绳……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件事：倭寇不止要占城，还要固守。

    他把手伸进怀里，再次握住虎符。

    这一次，铜符没有发热，也没有闪光。

    但他知道，它不一样了。

    它像是活的。

    他松开手，不再多想。

    队伍穿过最后一片密林，眼前出现一座废弃的驿站。门半开着，里面有微弱灯光。

    樵夫停下。“到了。”

    张定远点头，下令：“轮流休息，两人守岗，伤员先进去。”

    轻骑依次进入。刘虎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张定远看着驿站门口那匹备好的战马，马鞍旁挂着一封未拆的信。

    他走过去，拿起信。封口盖着火漆，印着一个陌生的标记。

    他用刀尖挑开封口，抽出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看到的东西，他们打算用在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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