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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9章 善辉来信报平安
    四二年的春天,武所的空气里飘着海腥与硝烟混合的味道。武所城的老榕树下,林蕴芝像往常一样坐在藤椅上,望着远处山峦出神。她已经五十出头了,岁月的刻痕深深刻在她的额头和眼角,那些皱纹里藏着的不仅是年纪,更是八年无休止的牵挂与等待。

    “阿母,外头风大,进屋吧。”小儿媳淑英拿着件薄外套走出来,轻轻披在林蕴芝肩上。

    林蕴芝微微点头,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她的目光依然黏在远处那条蜿蜒的小路上,仿佛随时会有人从那里走来。八年前,她的长子傅善辉就是沿着那条路离开的,从此音讯全无。

    “我在等邮差。”林蕴芝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被岁月磨平的期待,“今天该有信来了。”

    淑英叹了口气。婆婆每个月都说同样的话,可八年来,从没有一封属于傅家的信从那条路上来。镇上人都说,傅家大儿子恐怕早已不在人世,毕竟他是跟着红军走的,这些年国共打得你死我活,多少年轻人就这么消失在了战火中。

    “我进去煮饭了。”淑英不忍打破婆婆的期待,转身回了屋。

    林蕴芝眯起眼睛,春日的阳光并不刺眼,但她还是觉得眼睛发酸。她想起善辉小时候,总是第一个发现春天来临的人。他会跑到后院,指着那棵老梨树说:“阿母,梨花开了,春天来了。”

    远处,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小路上。林蕴芝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她扶着藤椅的把手,微微前倾身子。那人影越来越近,是个穿着褪色制服的男人,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

    是邮差。

    林蕴芝慢慢站起来,她的手有些发抖。这些年来,她见过这个邮差无数次,他从未在傅家门口停留过。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脚步似乎是朝着她这个方向来的。

    “傅太太,”邮差在篱笆外站定,从包里取出一个泛黄的信封,“有您家的信。”

    林蕴芝愣住了,她看着那封信,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是从重庆寄来的。”邮差补充道,把信递了过来。

    林蕴芝的手指触到信封的那一刻,突然回过神来。她颤抖着接过信,连声道谢。邮差点点头,继续往下一家走去。

    信封上的字迹让林蕴芝的呼吸几乎停止。那熟悉的笔迹,即使经过八年的沉淀,她也一眼就能认出——是善辉的字。

    “阿母,是谁啊?”淑英听见动静,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婆婆手里拿着信,愣在原地,“真的有信?”

    林蕴芝没有回答,她只是紧紧攥着那封信,快步走进屋里。在堂屋的光线下,她仔细端详着信封。重庆的邮戳清晰可见,寄件人处只写了一个“傅”字。

    “是大哥的信吗?”淑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林蕴芝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是薄薄的两张信纸,她抽出其中一张,展开。

    “母亲大人敬启,”信的开头这样写道,“见字如面。儿善辉在北方一切安好,现于一家诊所工作,生活尚算安定。儿已娶妻,并育有一子,取名敬奇”

    林蕴芝读到这里,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她急忙用袖子擦去泪水,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自去漳州后,已近十载。儿深知母亲挂念,然因时局动荡,一直未能通音信。今国共合作,抗日救国,儿方得机会托友人从重庆转寄此信。然为安全计,请母亲切勿将儿之消息告知他人,切记切记”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林蕴芝却反复读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是珍宝,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心里。

    “大哥还活着,”淑英的声音带着喜悦和难以置信,“他还成了家,有了孩子!”

    林蕴芝点点头,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八年了,她终于等到了儿子的消息。上一次的消息是从赣南部队里捎过一次信回来报平安,那是1934年。

    “可是,”淑英突然想到什么,“大哥为什么不直接寄信回家,要绕道重庆呢?”

    林蕴芝没有立即回答。她重新展开信纸,目光落在“为安全计”那几个字上。她明白儿子的顾虑,尽管国共合作抗日,但时局依然复杂。武所城虽小,却也难免有各路人马的眼线。

    “时局如此,谨慎些好。”林蕴芝轻声说,把信仔细折好,收进怀里。

    那天晚上,济仁堂难得地点亮了堂屋所有的灯。林蕴芝让淑英叫回了在镇上豆腐坊的小儿子傅善承,以及嫁给朱师爷儿子朱云来的二女儿傅善云。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听林蕴芝再次朗读那封来之不易的家书。

    “大哥真的还活着!”善云激动得泪流满面,“我就知道他一定还活着!”

    善承则显得更为冷静:“大哥在信里说他是在诊所工作,看来还是做老本行。”

    “是啊,你大哥从小就跟着你父亲学医,后来又在厦门学医,这些年战乱不断,真不容易”林蕴芝感慨道。

    傅鉴飞,她已故的丈夫,武所城有名的中医。善辉从小就显露出学医的天赋,十岁就能辨认百种药材,十五岁就能帮着父亲看诊。后来傅鉴飞把他送到厦门去学西医,希望他能够中西贯通,成为一代名医。谁曾想,这一去就是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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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信里说他已经娶妻生子,孩子叫敬奇。”淑英笑着说,“阿母,您当祖母了!”

    林蕴芝微笑着点头,眼角又湿润了。敬奇,这个名字让她想起丈夫傅鉴飞生前常说的话:“医者,当怀敬畏之心,面对生命之奇妙。”善辉给孩子取这个名字,想必也是记着父亲的教诲。

    “大哥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他在北方的具体地址呢?”善承敏锐地发现了信中的缺失。

    林蕴芝叹了口气:“你大哥信里说了,为了安全,不让我们回信。他还特别嘱咐,不要把他的消息告诉任何人。”

    “连亲戚邻居都不能说吗?”善云问道。

    “尤其是亲戚邻居。”林蕴芝的语气严肃起来,“你们都记住了,对外就说善辉早年去了南洋,音讯全无。谁也不许提这封信的事。回去朱家也不要去提了。”

    善承和善云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尽管国共合作抗日,但政治立场的差异依然敏感。善辉曾是红军的军医,这一身份在国统区的小镇上,足以引来麻烦。

    “我明白了。”善承点点头,“对外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就当大哥从来没有消息。”

    夜深了,善承和善云各自回家,淑英也回房休息。林蕴芝却毫无睡意,她独自一人坐在堂屋里,手中紧紧握着那封信。八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但新的担忧又涌上心头。

    她起身走到神龛前,点燃三炷香,插在丈夫的牌位前。

    “鉴飞,你听到了吗?我们的善辉还活着,他成了家,有了孩子。”林蕴芝轻声说道,眼泪再次滑落,“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他们父子平安。”

    神龛上的照片里,傅鉴飞微笑着,那是善辉去漳州部队前一起到照像馆拍的照片,善辉就站在他身后,那年刚满二十岁,意气风发。

    林蕴芝的记忆飘回了八年前,那个改变一切的春天。

    一九三二年的漳州,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傅善辉作为张贞部队的军医,随军驻扎在城里。林蕴芝记得那天,她收到善辉的急信,说战事吃紧,要她不必担心。

    谁曾想,那竟是儿子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后来,镇上传来了各种消息。有人说漳州战事惨烈,国军损失惨重;有人说红军攻占了漳州,带走了大批青年;还有人说傅善辉战死了,尸骨无存。

    林蕴芝不相信。她亲自去了漳州,在战后的废墟中寻找儿子的踪迹。一位老中医告诉她,傅善辉没有死,而是跟着红军去了江西。他说,善辉在临走前还特意来找过他,托他有机会转告家人,不要为他担心。

    “那孩子说,他学医是为了救人,在哪都是救。”老中医这样告诉她。

    林蕴芝在漳州等了半个月,最终无功而返。从此,她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起初,她还能从一些商旅那里听到关于红军的消息。有人说在江西见过一个姓傅的医生,医术高明,待人亲切;有人说红军长征了,往西北方向去了;还有人说傅善辉已经当上了红军医院的院长。

    但这些都只是传闻,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

    一九三七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国共再次合作。林蕴芝燃起了希望,认为善辉会趁机与家里联系。但一年年过去,依然音讯全无。

    有时,夜深人静的时候,林蕴芝会忍不住想,也许儿子真的已经不在了。但她很快又会打消这个念头,母亲的本能告诉她,善辉一定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继续着他救死扶伤的事业。

    如今,这封信证实了她的直觉。

    第二天,林蕴芝起了个大早。她小心翼翼地把信收在一个漆木盒子里,那是她的嫁妆,里面装着傅鉴飞生前的重要文件和家中的地契。

    “淑英,我去镇公所一趟。”吃过早饭,林蕴芝对儿媳说。

    淑英有些惊讶:“阿母去镇公所做什么?”

    “去问问重庆来的信会不会有什么问题。”林蕴芝平静地说,“我总觉得不踏实。”

    武所城的镇公所是一栋二层小楼,原是镇上大户的宅邸,后来被征用为政府办公地。林蕴芝走进门厅,看见几个办事员正在闲聊。

    “傅太太,您怎么来了?”一个中年男子迎上来,他是镇公所的文书李志强,和傅家有些远亲关系。

    林蕴芝微微点头:“李文书,我想问问,从重庆寄来的信,会不会被检查?”

    李志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傅太太放心,现在国共合作,共同抗日,信件往来不会有人为难的。怎么,收到善辉的消息了?”

    林蕴芝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哪有他的消息。是我一个远房表亲,最近从重庆寄了封信来,我怕有什么忌讳。”

    李志强点点头:“只要不是涉及军事机密或者敏感内容,一般不会有事。不过”他压低声音,“最近上头确实要求注意共党分子的活动,但信件检查主要针对的是报刊杂志,家信一般不会太在意。”

    林蕴芝谢过李志强,正要离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子从里间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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