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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0章 赤水河架起浮桥
    民国三十一年的赤水河,进入十月后便日渐消瘦。往昔汹涌的浊浪渐渐退去,露出两岸嶙峋的河床。武所县境内的这段水道,自古便是川盐入黔的重要通道,如今水落石出,渡船难行,两岸百姓又开始了每年一度的渡河之苦。

    十月上旬的一个清晨,武所县县长钟礼斋站在南门外的高地上,望着河岸边越聚越多的人群和货物,眉头紧锁。他年近五十,穿着一身略显褪色的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手杖,清瘦的脸上刻满了忧思。

    “县长,今年水位退得比往年都快啊。”身旁的建设科科长李振声低声道,“这才十月初,河面宽度已不足两百米,水浅处已能见底。照这个趋势,不出半月,渡船就完全无法靠岸了。”

    钟礼斋默不作声,只是用目光丈量着河面。赤水河两岸,挑夫、马帮、商贩密密麻麻地挤在岸边,等着那几艘摇摇晃晃的渡船。吆喝声、叫骂声、牲畜嘶鸣声混杂在一起,隔着老远也能听见。

    “去年冬天,有多少人因渡河丧命?”钟礼斋忽然问道。

    李振声略一沉吟:“据警察局记录,至少有七人落水身亡,还有三辆马车连人带马坠入河中。腊月间王大善人家的老太太突发急病,就因为等渡船耽误了时辰,没能及时送到对岸的医院”

    钟礼斋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这些他何尝不知?去年那几起惨剧至今仍在他心头萦绕。作为一县之长,眼看百姓因渡河难而丧命,这无异于在他心上剜肉。

    “回去召集各科科长、地方士绅,下午三点在县政府开会。”钟礼斋转身,手杖在泥地上重重一顿,“这浮桥,今年非建不可!”

    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县城。午后,济仁堂药铺里,林蕴芝正在柜台上拨弄算盘,就听见几个抓药的客人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钟县长要建浮桥了!”

    “年年都说建,年年凑不齐钱。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谁肯出这个冤枉钱?”

    “可不是嘛!再说了,这浮桥就是建成了,明年春汛一来又得拆,一年一建,得花多少钱啊”

    林蕴芝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秀而沉静的脸。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棉布旗袍,外罩白色药工服,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几位客人,你们说的建浮桥,是怎么回事?”她轻声问道。

    一个穿着长衫的老者转过身来:“林老板还不知道?钟县长今天召集大家开会,说要筹措资金建浮桥,解决冬季渡河问题。我看啊,又是雷声大雨点小。”

    林蕴芝手中的算盘停了一下。她想起去年冬天,对岸张村的李老栓带着发高烧的小儿子深夜敲门求医,就因为渡船停摆,孩子硬是在河边吹了两个时辰的冷风,等赶到她药铺时,已转成肺炎,险些救不回来。

    “这倒是件好事。”她淡淡地说,又低头继续算账,心里却已起了波澜。

    此时的县政府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争论正酣。

    钟礼斋坐在长桌一端,看着在座的科长和地方士绅们,清了清嗓子:“诸位,赤水河枯水期已至,渡河之难,年甚一年。我意已决,今年必建浮桥。今日请诸位来,就是商议筹资建设之事。”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商会会长马文隆首先开口:“县长心系百姓,马某佩服。只是这建浮桥所费不赀,县财政恐怕难以承担吧?”

    财政科科长接话道:“马会长所言极是。县里今年财政捉襟见肘,抗战正紧,上级拨款迟迟未到,各项开支尚且难以维持,哪里还有余钱建桥?”

    “正是这个理!”几个士绅纷纷附和。

    李振声站起来,展开一幅图纸:“诸位,我们已做了详细规划。浮桥拟建在南门外最窄处,跨度约172米,需用渡船33只,以铁索相连,上铺木板。连同人工材料,总预算约需八万法币。”

    这个数字一出,满座哗然。

    “八万法币!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如今一石米才卖多少钱?八万法币能买多少米粮?”

    “县里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个数啊!”

    钟礼斋静静地听着众人的议论,等声音稍息,才缓缓起身:“诸位可知,去年冬天,有十一位乡亲因渡河难而丧命?其中还有一个七岁的孩子,是家中独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人命值多少钱?八万法币,买十一条人命,贵吗?”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钟礼斋继续道:“我核算过,浮桥建成后,两岸百姓商旅不再受渡河之苦,每日往来人员数以千计,货物运输畅通无阻。这对地方经济、民生福祉,将是何等助益?这笔账,难道算不过来吗?”

    马文隆干咳一声:“县长爱民如子,我们自然理解。只是这八万法币从何而来?县财政困难,难道都要我们这些商家出钱不成?”

    “马会长误会了。”钟礼斋说,“县政府虽穷,也愿倾尽全力。我决定,从本已紧张的办公经费中挤出两万法币,作为启动资金。剩余六万,需仰赖地方士绅、商号捐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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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李振声补充道:“浮桥建成后,我们将设立浮桥管理所,对过往商贩收取少量过桥费,用于浮桥的日常维护和来年重建。如此循环,往后年份就不必再为资金发愁了。”

    这个方案让一些人开始动摇。若是一次性捐资,往后过桥免费,倒也说得过去。但若是要收费,那捐资的意义何在?

    钟礼斋看出众人的疑虑,正色道:“过桥费将极为低廉,仅够维持开销,绝不以盈利为目的。且所有捐资者将立碑纪念,名字刻于桥头,让后人铭记诸位的功德。”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决定成立“赤水河浮桥筹建委员会”,钟礼斋亲任主任,李振声负责工程实施,马文隆则担任筹资组组长。尽管会上勉强达成了共识,但钟礼斋心里明白,真正的困难才刚刚开始。

    会后第三天,筹资公告贴满了县城大街小巷。林蕴芝一早开门,就看见药铺对面的布告栏前围满了人。

    “济仁堂要捐一千法币?”药铺伙计阿福从外面回来,惊讶地向林蕴芝报告,“外面都传开了,说捐款簿上第一个名字就是咱们济仁堂,捐了一千法币!”

    林蕴芝手中的药匙“咣当”一声掉在柜台上。她从未捐过这笔钱,何来此说?

    “是谁造的谣?”她皱眉问道。

    “不是谣言。”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钟礼斋带着李振声走进药铺,“林老板,冒昧了。捐款簿上确实是我们先填了贵堂的名字和捐款数额。”

    林蕴芝愣了一下,忙请二人入内就坐:“县长何出此策?这一千法币数目不小,恕蕴芝直言,济仁堂小本经营,实在难以承担。”

    钟礼斋叹了口气:“林老板,我知此举唐突。但筹资三日,应者寥寥,至今募得不足五千法币。若无人带头,此事必败无疑。济仁堂三代行医,仁心仁术,有口皆碑。你若带头捐资,必能一呼百应。”

    “县长过誉了。只是先夫去世后,药铺经营已大不如前,这一千法币”林蕴芝面露难色。

    李振声接话道:“林老板,去年冬天您救治对岸李老栓家孩子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您连夜诊治,分文未取,这等仁心,全县谁人不知?如今浮桥若建成,不知能救多少急病之人啊!”

    林蕴芝沉默不语。她想起丈夫生前常说的话:“医者,悬壶济世,不仅要治人之病,更要治世之疾。”渡河难,何尝不是一方百姓的疾苦?

    她抬眼望向门外远方的赤水河,良久,轻声道:“这一千法币,我捐。”

    钟礼斋和李振声对视一眼,均露出欣慰之色。

    “不过,”林蕴芝又道,“我有个条件。这一千法币,不是济仁堂捐的,是我个人捐的。先夫若在,必会支持。但药铺还有伙计要养,我不能因善举而断了他们的生计。”

    钟礼斋肃然起敬:“林老板深明大义,守仁佩服。此善举必将感召全县。”

    消息传开,果然引起轰动。济仁堂老板娘一介女流,竟如此慷慨解囊,让许多原本观望的商家坐不住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此想。当晚,林蕴芝的堂兄林蕴丰急匆匆来到药铺。

    “蕴芝,你糊涂啊!”林蕴丰一进门就嚷道,“一千法币!你知道这是多少钱吗?够买多少亩好地?你就这样白白捐出去?”

    林蕴芝正在整理药材,头也不抬:“堂兄,我自有分寸。”

    “有什么分寸?”林蕴丰痛心疾首,“现在外面都说你傻,说你被县长蛊惑了!马文隆他们正看笑话呢!你捐一千,他们若不捐这么多,面子过不去;捐这么多,又心疼。你这是得罪人啊!”

    “我捐我的钱,与旁人何干?”林蕴芝平静地说。

    “你怎么不明白?”林蕴丰压低声音,“马文隆已经放出话来,说你是‘妇人之仁’,逞一时之快,不顾商业大局。你这一举,把大家都逼到了墙角!”

    林蕴芝终于抬起头来:“堂兄,若有一天,你的孙子突发急病,需要渡河救治,你会觉得这桥多余吗?”

    林蕴丰一时语塞,半晌才道:“这这自然是两码事”

    “人命关天,怎是两码事?”林蕴芝放下手中的药材,眼神坚定,“我亲眼见过因渡河耽误而丧命的人,听过失去亲人的哭声。这一千法币,若能救回一条命,就值了。”

    林蕴丰知道劝不动她,只得摇头离去。

    正如林蕴丰所料,林蕴芝的捐资在商界引起了不小震动。次日,商会会长马文隆召集本地商号开会,商讨捐资事宜。

    “诸位,林老板娘一介女流,尚能如此慷慨,我等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落后?”马文隆在会上说得冠冕堂皇,私下里却对心腹抱怨:“这林蕴芝,真是坏了规矩!”

    不出所料,在马文隆的“号召”下,各大商号纷纷认捐,金额从五百到两千法币不等。马文隆自己捐了两千,成为目前捐资最多者。

    然而,一周过去,筹资总额仍只有四万法币,离目标还差两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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