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之章的船队先靠岸。
船底擦到了沙滩,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贺之章跳下船,靴子踩在沙地上,软绵绵的。
他拔出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朝身后喊了一声“冲”,声音又亮又硬,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士兵们跟着他跳下船,像潮水一样涌上沙滩,朝着辽东城冲去。
围城的敌军正在吃饭,有的端着碗,有的啃着干粮,有的靠在帐篷上打盹,被这突如其来的冲锋打懵了。
有人扔下碗去拿刀,被冲上来的大周兵一刀砍翻。
有人骑上马想跑,被追上来的士兵一刀捅穿。
有人跪在地上求饶,刀已经落下来了。
贺之章冲在最前面,刀砍卷了刃,从地上捡起一把,接着砍。
他的脸上溅满了血,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头被惹怒了的熊,怎么都挡不住。
郑海和陈山的船队在敌军后方登陆了。
他们绕过那些还在冒烟的帐篷,从后面插上去,跟贺之章两面夹击。
敌军被夹在中间,前面是刀,后面也是刀,左边是海,右边也是海,没处躲,没处藏。
有人跳进海里,被海浪卷走了。
有人往山上跑,被追上去的士兵砍倒了。
有人跪在地上举着刀投降,被绑起来押到一边。
他们的指挥官见大势已去,带着残兵败将往北跑,跑了不到十里,被庞德胜的骑兵截住了。
那些刚从沙俄营地撤下来的西凉铁骑,正好撞上了这群溃败的敌军,二话不说,冲上去就砍。
太阳落山的时候,战斗结束了。
辽东城外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燃烧的帐篷,到处都是丢弃的刀枪。
萧寒依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那片还在冒烟的战场,看着那些在废墟中走来走去的大周士兵,看着那面在城墙上飘了无数个日夜的萧字旗,眼眶红了。
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忍住了,忍得眼眶发酸,忍得嗓子发紧。
辽东城外的那片战场,烧了整整一夜。
火焰舔着帐篷的残骸,舔着丢弃的粮草车,舔着那些来不及掩埋的尸体,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烟很大,浓得像墨,从地面升到半空,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散了又聚,像是那些死去的亡魂不肯散去,还在战场上飘荡。
萧寒依站在城墙上,手扶着垛口,看着城下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看了很久。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带着焦糊味,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她瘦了很多,甲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个衣架上。
颧骨高出来了,眼窝深了,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眼底也藏满了疲惫,掺杂着些许庆幸,和劫后余生的恍惚。
廉英从城墙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把火枪,枪管还在冒烟。
她的左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洇着暗红色的血渍,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是湿的。
她的步子很稳,但脸色很差,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萧将军,城外的敌军已经全部肃清了。”
“鲜卑人跑了,高句丽人跑了,沙俄人也跑了。”
“跑不动的都投降了,俘虏太多,咱们的营地装不下。”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喊了太久的号令喊哑了。
萧寒依转过身,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动作很轻,像是在拍一个孩子的肩膀。
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辛苦了。廉英,这次多亏了你。”
廉英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不是多亏了我,是多亏了叶督主。”
“没有督主调来的援军,没有督主送来的火器,没有督主在京城周旋,辽东城早就破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萧寒依听后没说话。
她转过身,继续看着城下那片战场。
城下,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有的在抬尸体,有的在搜集武器,有的在掩埋战死的袍泽。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欢呼胜利。
他们只是沉默地做着该做的事,像一群在田里劳作的农夫,弯腰,起身,弯腰,起身,一遍又一遍。
扶凌寒从城门洞里走出来,骑在马上,手里提着刀,刀身上全是血。
她的辫子散了,红绳不知掉到哪儿去了,头发披散着,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她的脸上全是灰,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被烟熏的。
她走到城墙,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但她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像两团火。
“萧将军,我爹让我问您,什么时候能回去?他说他想我了。”
她的声音又亮又脆,像冬天的冰裂开的声音。
萧寒依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快了。等这边的事收尾了,就能回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还带着些许悲伤。
“我也想他了。”
她想起了李勋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想起他站在凉州城门口送她走的时候,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很快又好了,酸得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杏子,酸得牙根都软了。
庞德胜的营地扎在城外十五里的山坡上,帐篷不多,但很整齐,一排一排的。
他新找的马拴在帐篷旁边,低着头吃草,鬃毛上沾着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块。
他的刀插在地上,刀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暗红色的,像锈。
他蹲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麦饼,啃一口,看一眼远处的战场,啃一口,看一眼,像是在吃饭,又像是在站岗。
颜铁从辽东城里出来,骑着一匹瘦马,马走得很慢,蹄子踩在泥地上,噗噗噗的,像在叹气。
他的身上缠着绷带,胳膊上、腿上、背上,到处都是伤,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水。
他的脸被硝烟熏得黢黑,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
他走到庞德胜面前,勒住马,翻身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住了马鞍才站稳。
他抬起头,看着庞德胜,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比扶凌寒的还难看,但他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像两团火。
“庞将军,末将颜铁,奉萧将军之命,前来谢援。”
“萧将军说了,等城里的伤兵安顿好了,她亲自来拜谢。”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了。
庞德胜站起来,把剩下的饼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他走到颜铁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重,拍得颜铁的身子都歪了一下。
“谢什么?那可是俺自家大小姐!”
“再说了,你们守城,我们攻城,分工不同,干的是一样的事。”
“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都是把命交给老天爷。”
颜铁看着他那副黑塔般的模样,听着他那瓮声瓮气的声音。
当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抱拳行礼,转身走了。
他骑上那匹瘦马,往辽东城的方向走去。
马蹄踏在泥地上,噗噗噗的,声音很轻。
庞德胜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蹲下来,又拿出一块肉干继续啃。
肉干也是凉的,硬邦邦的,像石头,他啃得很用力,像是在啃一块石头,又像是在啃一个仇人。
郑海的船队还停在辽东湾的海面上,帆收了大半,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晃着。
他站在船头,拿着望远镜往岸上看,岸上的硝烟还没散尽,灰蒙蒙的一片,像雾。
他把望远镜放下,转过身,走进船舱。
船舱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火苗在风里晃,忽明忽暗的,把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
他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给叶展颜写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辽东之围已解,鲜卑退,高句丽退,沙俄退。萧将军安好,廉英安好,扶凌寒安好。末将郑海,率青州水师,即日返航。
写完了,他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递给门口的亲兵。
“八百里加急,送去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