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站餐厅厨房。
两扇不锈钢推门被壮哥从里面撞开，热气扑了出来。
厨房不大，四个灶台，两排操作台，墙上挂着几把铁勺和漏网。
灯管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白得有点晃眼。
陈默走在最前面，双手往两边一摊。
“红队这边。”
他指了指左边的操作台。
上面摆着三个保鲜盒，盖子已经揭开了。
南美鲜虾，个头大得跟小龙虾似的，壳上还带着冰碴子。
东北酸菜，从真空袋里倒出来的，酸味直往鼻子里钻。
川味腊肉，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肥瘦相间，油光锃亮。
邓抄两步窜到台子前面，鼻子凑上去狠狠吸了一口。
“好家伙！”
邓抄拍着操作台，扭头冲陈默竖大拇指。
“导儿，这是你从国内背来的？”
“京城卫视赞助的。”陈默把手揣回兜里，“赢了就该吃好的。”
邓抄得意地扫了一眼蓝队那帮人。
陈默转身指了指右边的操作台。
上面放着颗白菜，一小盆猪肉馅，一袋面粉。
白菜叶子边缘有点发蔫，猪肉馅的量也就刚够包个三四十只饺子。
“蓝队的。”
陈默顿了一下。
“长城站提供的。”
陈贺三步并两步冲到操作台前，低头看了三秒。
“就这？”
陈贺抓起那半颗白菜翻了翻，又扔回盆里。
“导儿，你是不是搞错了？这是四个大活人的量？我一个人就能干完！”
“那你别跟他们抢就行了。”陈默靠在门框上。
陈贺没再废话，眼珠子一转，脚底抹油往左边红队的操作台溜过去。
他伸手就要去抓那盘鲜虾。
李辰从后面一把薅住他后领子，直接给拽了回来。
“你干嘛！”陈贺挣扎。
“这是我们的。”李辰把他按在蓝队的台子前面。
“辰哥！你也是蓝队的！你不馋？”
“馋也不能偷。”李辰松开手，“丢人。”
“我这不叫偷，我这叫资源整合！”
陈贺不死心，又往红队那边探头。
邓抄已经张开双臂挡在保鲜盒前面，一脸警惕。
“陈贺，你给我退回去。这虾你碰一只，我跟你没完。”
陈贺嘴里骂骂咧咧地退回来了。
沙益在旁边靠着墙，捶着腰叹气。
“认命吧贺儿。白菜就白菜，能吃饱就行。”
就在这时候，老赵从后厨走出来。
他手里端着刚才那盆冻豆腐和虾皮，放在蓝队台上。
然后他看见了那半颗白菜。
老赵愣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白菜，翻了翻，又凑近闻了闻。
“新鲜的？”
老赵抬头看陈默。
“从国内带的。路上冰箱保鲜运过来的。”陈默点头。
老赵把白菜轻轻放回盆里。
旁边的小周也走过来了，推着眼镜往盆里探头看。
“真是新鲜白菜啊。”小周的声音都变了。
老赵扭头冲小周笑了一下。
“多长时间没见着了？”
小周想了想。
“入冬以后就没有了。五个多月了吧。”
老赵点头。
“我们温室能种点小萝卜和生菜，但白菜种不了。这玩意儿需要的光照和温度，南极给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不是抱怨，就是陈述事实。
厨房里安静了。
陈贺刚才还嚷嚷着白菜不够吃的嘴闭上了。
沙益站直了身子，不揉腰了。
李辰看着那半颗白菜，没说话。
小周接了一句。
“过年的时候，站里做年夜饭。菜是速冻水饺，罐头午餐肉，还有脱水蔬菜泡的汤。”
他推了推眼镜。
“吃着吃着，有个队员说了一句，要是能来两片白菜叶子就好了。”
小周笑了笑。
“然后一桌人都不说话了。”
厨房里只剩下灶台上水壶烧水的咕嘟声。
邓抄站在红队的操作台后面，手还搭在那盘鲜虾上。
他低着头看了看虾，又抬头看了看对面蓝队台上那颗白菜。
然后看了看老赵。
邓抄把手从虾盘上拿开了。
他走到厨房中间，站住。
“去特么的红蓝队。”
邓抄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今天不分了。全部食材倒一块，大家一起造。”
他转头看陈默。
“导儿，你没意见吧？”
陈默靠在门框上，没动。
“你们的东西，你们说了算。”
邓抄回头冲Baby和小鹿招手。
“搬过来！虾、酸菜、腊肉，全搬到大桌上去！”
Baby二话没说，端起鲜虾就往中间走。
小鹿抱着酸菜跟上。
王保强抓着那盘腊肉，嘿嘿傻笑着也搬了过去。
陈贺站在原地，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抄哥。”陈贺声音有点闷。
“别废话了。”邓抄指了指那盆白菜，“把你那宝贝白菜也端过来。今天这顿饺子，四种馅，谁都别落下。”
陈默按了一下对讲机。
“张鹏，邓抄说那句话的时候，脸部特写有没有。”
“有。二号机全程在拍。”
“老赵和小周看白菜那段呢。”
“三号机拍的。表情全在。”
“标好。这段不用加任何配乐。原声就够了。”
陈默松开对讲机。
操作台合并到一起，食材铺了一桌。
面粉倒进大盆里，加水和面。
围裙不够，科考队员从储物间翻出几条旧围裙，上面印着“中国南极长城站”的字样，洗得发白但干净。
王保强挽起袖子，揉了一大团面。
他把面团揪成小剂子，左手托住，右手大拇指和食指配合，三下两下就捏出一个褶子分明的饺子皮。
邓抄在旁边看呆了。
“保强，你这手艺哪学的？”
“俺妈教的。”王保强头也不抬，“俺小时候过年，全村的饺子都是俺妈包的。俺六岁就会捏褶了。”
他包完一个，码在案板上。十八道褶，整整齐齐。
秦班长路过看了一眼，脚步顿了顿。
“不错。”
两个字。从秦班长嘴里说出来，跟发了个三等功一样。
另一边，范成成正在跟鲜虾馅较劲。
他舀了一大勺馅料摆在面皮上，使劲往一块捏。
面皮太小，馅太多。
他捏出来一个拳头大的东西，歪歪扭扭，皮都快撑破了。
“成成，你这包的是饺子还是包子？”陈贺凑过来。
“好吃就行，管它长啥样。”范成成把那坨东西放到案板上，它自己歪了。
Baby站在灶台边切酸菜，切了两刀停下来。
“沙哥，饺子蘸醋对吧？”
沙益从面盆里抬起头。
“废话。不蘸醋蘸什么？”
“蘸酱油啊。”Baby很认真地说。
沙益放下手里的面团，转过身来。
“酱油？你吃饺子蘸酱油？”
“南方都这么吃。”Baby理直气壮。
“那是南方人不懂吃。”沙益摇头。
“你才不懂吃。”Baby不让步。
“好了好了。”邓抄从中间插进来，“一半醋一半酱油，都别吵了。”
“不行。”沙益和Baby同时开口。
邓抄两手一摊，退回去继续揉面。
小周在旁边笑着插了一句。
“我们站里吃饺子，蘸的是辣椒油。”
沙益和Baby同时扭头看他。
“你们也太硬核了。”
陈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帮人闹腾。他按了下对讲机。
“张鹏，全景保持住。对话全收进去，一个字别漏。”
水还没开。
陈默从门口走进去，站到餐厅墙角的位置。
墙上钉着一块白色的磁性板，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极地祝福墙”五个字。底下是空白的。
“趁水还没开。”陈默拍了拍手，让大家的注意力转过来。
“每个人上来写一句。科考队的兄弟们也写。想对谁说，写什么都行。”
他从桌上拿起一把彩色马克笔，放在祝福墙底下的架子上。
秦班长第一个走过去。
他拿起黑色马克笔，在板子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笔画很重，横平竖直。
“老婆，今年回来陪你过年。——秦卫国”
他放下笔，转身走了。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小周第二个上去。
他写得慢，推了两次眼镜才写完。
“妈，我在南极挺好的，别担心。等我回去带你去吃火锅。——小周”
老赵第三个。
他的字很大，占了两行的位置。
“闺女，爸爸想你了。你那颗门牙长出来没有？——赵国栋”
小林最后上去。
她拿了一支红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小字。
“亲爱的，对不起，又食言了。明年一定回来。——林晓曼”
MC们一个接一个上前。
邓抄写的是：“祖国，生日快乐。”
陈贺写的是：“企鹅，别冻着。”
旁边的人都笑了。
但笑完之后，大家又安静了。
因为科考队员写的那些字还在板子上面。
每一句都简单。
每一句后面都跟着很长很长的距离。
陈默站在角落里看着那块板子。
手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
还不是时候。再等等。
“水开了！”壮哥在灶台那边喊。
案板上码满了饺子。
形状各异。王保强的精致整齐，范成成的歪七扭八，陈贺的大小不一。
饺子下锅，热气冲上来。
十分钟后。
六大盘饺子端上了长桌。
鲜虾馅的皮薄透亮，酸菜馅的带着微酸，白菜猪肉的最朴实，腊肉馅的冒着油香。
节目组带来的低度黄酒倒进纸杯里。
长桌不够长，科考队员和MC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
小周坐在陈贺旁边，秦班长坐在邓抄对面。老赵和李辰并排，两个大块头把那段长凳占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端起杯子。
看着陈默。
陈默站在桌头，举着纸杯。
他张了张嘴。
“啪。”
整个餐厅的灯全灭了。
暖黄的光消失了。饺子的热气还在升腾，但四周已经陷入彻底的黑暗。
墙角的警报器亮起红色的脉冲光，一闪一闪。
没有声音。
只有风在外面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