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烬悄无声息地离开舱室，楼道内光线昏暗，只有镶嵌在墙壁上的夜明石发出微弱冷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机油、金属与某种灼烧后的焦糊味，来源正是下层区域。

    他并未直接走向通往货舱的楼梯，而是先绕到上层甲板，凭栏而立，似在欣赏夜色下的云海。神识却如无形蛛网，细致地感知着整艘云舟的灵力流动与人员动向。

    异常主要集中在船体下层偏后部，靠近动力核心与三号货舱的区域。那里此刻灵力波动紊乱，至少有三道斩道境、七八道神阙境的气息聚集，夹杂着压抑的怒斥和快速简短的命令声。普通乘客似乎已被安抚或限制在各自舱室，只有少数值守的舟卫在通道间巡视，神色紧张。

    “果然出事了。”云烬心中明了。他身形微动，如一片落叶飘下楼梯，落地无声，气息彻底收敛，在“无相面”的辅助下，几乎与昏暗环境融为一体。斩道境巅峰的修为，配合《焚天纪元经》中对气息的精妙掌控，使他此刻的潜行能力远超同阶。

    沿途遇到两拨匆匆而过的舟卫，竟无人察觉他的存在。很快，他靠近了三号货舱区域。这里的焦糊味更浓，空气中还残留着锐金之气与一丝极淡的、冰冷阴郁的水属性灵力波动。

    货舱入口处的防护阵法已被破坏，光华黯淡，两扇厚重的金属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明亮的照明法阵光芒和纷乱的人影。云烬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将神识凝聚成一丝，悄然从门缝中探入。

    舱内颇为宽敞，堆积着大大小小、贴着封条的货箱。此刻中央一片狼藉，几个货箱被暴力破开，里面空空如也。最引人注目的是，地面上有一个直径约三尺、边缘呈融化结晶状的焦黑坑洞，深不见底，坑洞边缘还残留着细微的湛蓝色电弧跳跃——正是动力核心传导线路通过的区域之一！

    三名身着云舟执事服饰、气息强悍的斩道境修士正脸色铁青地站在坑洞旁。为首一人面色黝黑，目光如电，正是白天在甲板上见过的另一位高阶管事，姓雷。旁边还有几名神阙境舟卫和两名穿着不同于舟卫、似乎是某位贵客随从模样的人，正焦急地检查着几个被破开的空箱子。

    “雷管事，这……这‘深海寒铁精’和那批‘星纹钢’全不见了！还有‘紫雷木芯’也少了两根！”一名随从模样的人颤声道，脸色发白，“这些可是要送往千星古城‘天工坊’加急锻造法器的材料！我家主人再三叮嘱……”

    “闭嘴！”雷管事低喝一声，脸色更加难看。材料失窃已是重大失误，更麻烦的是，窃贼竟然还破坏了动力传导线路！虽然只是备用线路之一，但也导致云舟速度骤降三成，且需紧急维修，否则有停航风险。

    “检查周围！破坏线路的手法！有没有留下痕迹！”雷管事沉声命令。几名擅长阵法和追踪的舟卫立刻仔细探查起来。

    云烬的神识小心避开那几位斩道境修士的感知范围，细细扫过现场。破坏线路的手法很专业，以某种极阴寒的水属性灵力配合锐金之气，瞬间冻结并脆化了防护阵法的关键节点和传导灵纹，然后以暴力破开。残余的灵力波动……带着一股子深海特有的阴冷与咸腥，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机械造物的冰冷精密感。

    “不是寻常修士所为。”云烬判断，“像是有备而来，熟知云舟结构和货舱位置。目标明确，就是那批金属材料和紫雷木芯。破坏线路或许是为了制造混乱，拖延追查，或者……本身就需用到那两样材料？”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通道另一头传来。只见周明轩带着两名随从，神色略显焦急地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脸色同样不好的赵胥。

    “雷管事！发生何事？为何云舟骤降？可是遭遇袭击？”周明轩人未至，声先到，语气带着关切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惊疑。

    雷管事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周公子，赵公子。舱内发生窃案，有贼人潜入破坏，窃走一批货物并损坏了部分动力线路。二位请先回舱室，舟卫正在全力排查。”

    “窃案？”周明轩露出讶色，“竟有贼人如此大胆？可需我周家护卫协助排查？我这两名随从，对追踪之术也略知一二。”他表现得颇为热心。

    赵胥也附和道：“不错！光天化日……呃，深更半夜竟敢在破浪号上行窃，简直不把我等乘客放在眼里！雷管事，定要严查！”

    雷管事眼神微动，拱手道：“多谢二位公子好意。不过舟上自有规矩，不便劳烦乘客。还请二位先回，以免干扰探查。”语气客气，但拒绝之意明显。

    周明轩也不坚持，点点头：“既如此，那我等便不添乱了。雷管事若有需要，随时可来寻我。”说罢，带着赵胥转身离去。转身的刹那，他目光似无意地扫过货舱内那焦黑的坑洞和被破开的货箱，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极隐晦的满意之色，随即恢复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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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丝细微变化，却被云烬敏锐地捕捉到了。

    “果然与他有关。”云烬心中冷笑。周明轩的反应太“标准”了，标准的撇清关系、表现热心、然后迅速离开。而他眼底那抹满意，更说明了问题。铃星说的“图谋线”，目标恐怕就是这批失窃的材料。只是，周明轩要这批材料做什么？他自己就是清波城周家公子，家族势力不小，何须用这种下作手段？

    云烬的神识悄然分出两缕，一缕继续监控现场，另一缕则如同无形丝线，遥遥黏上了周明轩和赵胥离去的背影。

    只见周明轩和赵胥并未直接回上层舱室，而是拐进了下层一处较为偏僻的、似乎是存放清洁工具的小杂物间。云烬的神识附着在门缝外，小心探听。

    “……东西得手了？”赵胥压低声音，带着急切。

    “嗯，老七他们得手了，按计划破坏了备用线路，制造混乱。东西已经通过‘水隐通道’送走了。”周明轩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得意。

    “太好了！那批寒铁精和星纹钢，再加上紫雷木芯，足够请动‘鬼手匠师’出手了吧？”赵胥兴奋道。

    “嘘！”周明轩低斥，“小心隔墙有耳！此事你知我知，绝不能让第三……嗯，老七他们不算。记住，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今夜一直在舱室休息。雷黑子那家伙精明得很，虽然暂时被引开了注意力，但难保不会怀疑到乘客头上。”

    “明白明白。”赵胥连连点头，随即又阴笑道，“周兄，那姓云的小子和那两个丫头……”

    “急什么？”周明轩冷哼一声，“到了千星古城，有的是机会慢慢炮制他们。现在首要之事，是确保东西安全送达，并撇清干系。走，先回去。”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细节，这才离开杂物间，各自返回上层舱室。

    云烬收回神识，眼中寒芒微闪。原来如此。周明轩和赵胥合谋，雇佣或指使了擅长水遁和破坏的修士（“老七他们”），窃取材料，目的是为了请一位叫“鬼手匠师”的人出手。这“鬼手匠师”听起来像是一位炼器师，而且似乎需要特定材料才肯出手。

    至于“水隐通道”，应该是某种利用云海水分或特殊法器构建的临时传送或隐匿通道，用于转移赃物，难怪现场残留阴寒水汽。

    “狗咬狗，都不是好东西。”云烬对这两人的行径颇为不齿。不过，他暂时不打算揭发。一来无确凿证据，二来此事与他无关，贸然卷入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引来更多麻烦。他只需心中有数，提防这两人即可。

    正当他准备悄然退回时，货舱内，一名蹲在坑洞旁仔细探查的舟卫忽然低呼一声：“雷管事！有发现！”

    只见那名舟卫从坑洞边缘的结晶碎屑中，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一块指甲盖大小、非金非玉、呈暗蓝色、边缘有不规则锯齿的碎片。碎片表面似乎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灵光。

    “这是……”雷管事接过碎片，仔细感应，脸色骤然一变，“‘深海玄螭’的鳞甲碎片？！还是成年的！怎么可能？！”

    深海玄螭，乃是生活在无尽深海或某些特殊水属性绝地中的凶兽，成年后实力堪比斩道境修士，鳞甲坚硬无比，是上好的炼器材料，但极难猎杀。更重要的是，这种生物几乎不可能出现在九天云海之上！

    “难道窃贼驯养了深海玄螭？或者……用了以其鳞甲为主材炼制的破阵法器？”另一名斩道境执事惊疑道。

    雷管事握着那片鳞甲碎片，眼神惊疑不定。若真是涉及深海玄螭或相关的高阶破阵法宝，那这伙窃贼的来历恐怕比想象中更复杂。

    云烬也看到了那片鳞甲碎片，心中一动。深海玄螭……他似乎在藏经阁某本《异兽志》残篇中看到过零星记载，此兽性喜阴寒，常居深渊，其鳞甲蕴含独特的水阴之力，是破除某些阳火、金铁防护阵法的利器。

    “或许，可以借此做点文章……”一个念头在云烬心中闪过。周明轩和赵胥想撇清关系？他偏要给他们添点堵。

    他悄然后退，如同鬼魅般回到自己舱室所在的楼层。在路过一处无人转角时，他指尖悄然凝出一缕微不可察的、融合了古灯一丝焚力（模拟灼烧痕迹）与自身雷火气息（伪装属性）的灵力，轻轻一弹。那缕灵力精准地没入转角阴影处一个不起眼的、连接着通风法阵的符文节点。

    这灵力微弱且性质模拟了火金相克后的残留，不会真正破坏法阵，但会在接下来几个时辰内，让这一小片区域的通风法阵偶尔产生极其细微的、类似“金属灼烧后遇冷”的灵力扰动波动。而这种波动属性，若被精通探查的修士捕捉到，会与货舱现场残留的“锐金之气被阴寒灵力破坏”的痕迹，产生某种隐晦的呼应——就像有人曾在此短暂动用过类似性质的力量，进行过掩饰或清理。

    做完这一切，云烬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舱室。

    “怎么样怎么样？”铃星立刻凑上来，眼睛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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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周明轩和赵胥指使人干的，偷了一批炼器材料，想请什么‘鬼手匠师’出手。”云烬简要说了一下，略去自己最后做的小动作，“他们用了带有深海玄螭鳞甲气息的破阵工具。”

    “哇！偷东西！坏蛋！”铃星义愤填膺，随即又好奇，“深海玄螭？那东西的鳞片怎么会跑到云舟上来？好奇怪哦。”

    “确实奇怪。”云烬点头，“或许他们有什么特殊渠道。不过此事与我们无关，静观其变即可。舟上管事已经发现线索，接下来有得查了。”

    正如云烬所料，后半夜，破浪号上气氛更加紧张。舟卫加强了巡查，尤其是对下层舱室和乘客区域的排查。雷管事等人显然对那片深海玄螭鳞甲碎片极为重视，调查方向开始向可能接触或拥有此类稀有材料的乘客倾斜。

    第二天一早，云烬三人前往膳堂用早膳时，明显感觉到许多乘客神色不安，窃窃私语。昨夜动静不小，消息早已传开。

    在膳堂，他们又“巧遇”了周明轩和赵胥。周明轩依旧风度翩翩，与人谈笑风生，仿佛昨夜之事与他毫无干系。赵胥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眼神躲闪。

    “云道友，早啊。”周明轩主动打招呼，笑容温和，“昨夜舟上似有骚动，没惊扰到几位吧？”

    “劳周道友挂心，一切安好。”云烬淡淡回应。

    “那就好。”周明轩目光扫过云烬，忽然状似随意地问道，“云道友修为精深，见多识广，不知可曾听闻过‘深海玄螭’此种异兽？据说其鳞甲颇为神异。”

    试探？云烬心中冷笑，面色不变：“略有耳闻，乃是深海凶物，等闲难见。周道友为何突然问起此物？”

    “哦，只是昨夜听闻窃贼可能使用了与此兽相关的破阵之物，心中好奇罢了。”周明轩笑了笑，眼底却有一丝审视。

    就在这时，雷管事带着两名舟卫，面色冷峻地走入膳堂，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最后在周明轩、赵胥以及……云烬这一桌，微微停留了一瞬。

    “诸位乘客，”雷管事沉声开口，“昨夜之事，舟方必会严查到底，给诸位一个交代。为协助调查，稍后请各位乘客配合，到指定地点接受一次简单的灵力气息核查，以防有贼人同伙混迹其中。望诸位理解配合。”

    灵力气息核查！众人哗然。这虽不算搜魂那般侵犯隐私，但也会暴露自身部分灵力属性，对很多修士而言颇为忌讳。

    周明轩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变，赵胥更是手一抖，差点打翻粥碗。

    云烬则神色平静。他昨夜残留的那点小手脚，灵力性质特殊且微弱，混杂在通风法阵波动中，若非极其细致且有针对性的探查，很难被发现。即便被发现，也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异常”，且属性与窃案现场不完全吻合（他模拟的是火金相克，现场是金水相破），最多引人一丝疑窦，矛头反而更容易指向有心人。

    他看了一眼明显有些慌乱的赵胥和强作镇定的周明轩，心中了然。看来，这二位“有心人”，身上恐怕并不干净，至少，与那“深海玄螭”的鳞甲碎片，脱不了干系。

    好戏，或许就要开场了。而他和苏瑶、铃星，只需安然坐在观众席，静看这出贼喊捉贼的戏码，如何演下去。千星古城未至，这云舟之上，已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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