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需要对台词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精准无误地扎进了沈清秋的心窝里。
她看著病床上那个笑得一脸慵懒、眼神却专业得挑不出一丝毛病的男人。
心臟不受控制地紧缩了一下。
他答应了。
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那三生三世的执念。
而是因为那张没有上限的黑卡,以及那个悬在头顶的“植物人”系统惩罚。
沈清秋垂下眼眸,遮住眼底那一抹细碎的黯然。
“不用。”
她的声音恢復了財阀千金的清冷,將那张黑卡往苏澈面前推了推。
“你只需要本色出演。”
……
半个月后。
爱琴海,沈氏財团名下的私人岛屿。
为了达成系统规定的“一亿人在线观看”指標,这场被全球媒体疯狂炒作的“红尘大婚”,已经彻底引爆了网际网路。
全息世界里灰飞烟灭的魔尊,在现实世界中迎娶顶级財阀千金。
这种打破次元壁的究极浪漫,让全球无数粉丝陷入了疯狂的狂欢。
岛屿边缘的悬崖草坪上,海风吹拂。
十几台顶配的8k高清摄像机,架设在各个绝佳的机位上。
全网同步直播的预热镜头,正对准了那对站在花门下的璧人。
苏澈穿著一身由义大利顶级裁缝纯手工定製的纯白高定西装。
背脊挺得笔直,宽肩窄腰的线条被勾勒得完美无瑕。
他微微低著头,细心地替沈清秋整理著那长达三米、镶嵌著上千颗碎钻的婚纱裙摆。
“苏先生真是太温柔了。”
不远处的几名隨行化妆师捂著嘴,满眼都是粉红色的星星。
“你们看他低头的那个下頜线,还有眼里的专注,简直要把人溺毙了!”
“这哪里是联姻,这明明就是真爱啊!”
听著周围刻意压低的惊嘆声,苏澈微微侧过脸。
迎著四號机位的镜头,极其精准地,露出了一个三分宠溺、七分深情的完美微笑。
然而。
在这个无懈可击的笑容背后。
苏澈的內心,正在疯狂刷屏著各种职场吐槽。
大爷的。
这破西装勒得老子喘不过气,腰都要断了。
四號机位的灯光是不是打得太亮了肯定会把我的黑眼圈拍进去。
这可是系统判定的终极任务,这帮摄像师能不能专业点
要是因为曝光过度导致观眾没感受到“极致喜悦”,害老子变成植物人,我做鬼天天半夜去掀你们的被子!
他轻轻托起沈清秋戴著白纱手套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
力度恰到好处。
既展现了男性的绅士,又不会弄皱她昂贵的蕾丝面料。
完全是一副教科书级別的“完美新郎”作派。
但沈清秋的身体,却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看著面前这张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庞。
看著他嘴角那抹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微笑。
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太完美了。
无论是刚才替她整理裙摆的动作,还是现在凝视她的眼神。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机排练,精准地踩在了摄影师需要的构图点上。
可是,没有温度。
沈清秋的指尖在白纱下手套里微微蜷缩。
她想起了在魔宫废墟里。
那个浑身是血、白髮凌乱的男人,像个疯子一样把她踹出光柱,骂她浪费了他的退休金。
那个时候的他,粗鄙,狼狈,眼神里全是嫌弃。
但那双死鱼眼深处,却藏著愿意为她对抗整个世界的滚烫灵魂。
而现在。
她花了几百个亿,包下了这座岛,把全世界的目光都聚集在这里。
却只买到了一个戴著完美面具的木偶。
一个把这场婚姻,当成是一场s级通告来完成的职业群演。
“左边肩膀稍微放鬆一点。”
苏澈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说道。
“二號机在拍侧面特写,你现在的肌肉太紧绷了,拍出来会有苦情戏的错觉。”
“笑一下,老板。想想咱们的kpi,系统盯著呢。”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仿佛在和合作的女演员探討下一场戏的走位。
沈清秋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细密的刺痛。
她强行扯出一个清冷的微笑,配合著他演完了这一组镜头。
然后,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休息十分钟。”
她扔下一句话,提著繁复的裙摆,转身走向远处的休息室。
背影透著一股令人不敢靠近的冰冷和压抑。
苏澈保持著微笑,看著她走远。
直到镜头移开,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部肌肉。
这大小姐又发什么脾气
我刚才的走位绝对是影帝级別的啊,情绪饱满,微表情到位。
难道是嫌我刚才抓她的手用力了
哎,富婆的心思真难猜,打份工太难了。
……
时间飞逝。
婚礼倒数第二天。
为了確保明天的全球直播万无一失,整个岛屿进入了最高级別的戒严和彩排状態。
海岛中心那座临时搭建的巨型水晶城堡里,灯火通明。
二楼的新娘化妆间。
十几个国际顶尖的造型师和化妆师,正围著沈清秋忙碌。
空气中瀰漫著高级香水和昂贵化妆品的味道。
苏澈坐在靠窗的欧式真皮沙发上。
手里拿著一沓厚厚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用萤光笔做满了各种標记。
那是明天的婚礼流程单和宣誓词台词本。
“『我愿意成为你的丈夫,无论疾病还是健康……』”
苏澈嘴里念念有词,一边背台词,一边拿笔在旁边画圈。
这句话太俗了,情绪不够饱满。
等说到『疾病』的时候,我的眼眶得稍微红一下,睫毛颤动两下,必须展现出那种歷经沧桑后的珍视感。
对,系统要的是『极致喜悦』,光有喜不行,还得有极度虐心后的破镜重圆感,这样情绪反差才能拉满。
我得在兜里备个眼药水,以防明天风太大哭不出来。
他翻了一页,眉头微皱。
转头看向房间里正在协调机位的现场执行导演。
“导演,明天交换戒指的时候。”
苏澈用手指点了点台词本。
“我单膝下跪的那个瞬间,能不能让一號机给我推个三秒的面部特写”
“然后在这句话停顿的地方,切个全景,这样画面张力更足一点,网上的情绪值肯定能爆。”
执行导演愣了一下,隨即连连点头。
被苏澈这种极其专业的“控场能力”给折服了。
“好的苏先生,我马上让摄像组调整机位!”
坐在巨大化妆镜前的沈清秋。
看著镜子里那个拿著萤光笔、认真钻研著怎么在镜头前挤眼泪的男人。
她紧紧抿著红唇,精致的下頜线绷得死紧。
镜子里的自己,穿著价值连城的高定礼服,戴著璀璨夺目的皇冠。
可她却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一场用尽了她所有心血、本该是她人生中最期待的婚礼。
在他的眼里,只是一场为了满足外星系统数据、为了保住他脑干神经的生存闯关游戏。
他在计算眼泪落下的时间。
他在计算镜头推近的角度。
唯独,没有把她算进他真实的情感里。
“够了。”
沈清秋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正在给她整理髮髻的造型师手一抖,差点扯断她一根头髮。
整个化妆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不知所措地看著这位阴晴不定的財阀大小姐。
沈清秋缓缓站起身。
她的目光透过化妆镜,死死锁定在沙发上那个还在看台词本的男人身上。
“你们。”
她冷冷地扫了一眼房间里所有的工作人员。
“全都出去。”
执行导演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连滚带爬地带著一群造型师和助理退出了房间。
苏澈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手里还举著那支萤光笔。
“怎么了是不是这句誓词你觉得不顺口”
“没关係,你可以隨便改,我即兴接词的能力很强的,绝对不会让场子冷下来。”
他依然沉浸在自己“敬业群演”的人设里。
沈清秋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拖著长长的华丽裙摆。
一步步走到那扇厚重的红木双开门前。
苏澈看著她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这又是要加什么隱藏戏份吗剧本上没写啊。
下一秒。
沈清秋伸出白皙的手。
握住门把手上的黄铜锁舌。
“咔噠。”
一声极其清脆的反锁声,在空荡荡的化妆间里突兀地响起。
门,被彻底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