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一开,许慎舟径直穿过长廊,推开了通往天台那扇沉重的铁门。
傍晚的风带着高空的凉意,猛地灌进来,吹得他西装下摆猎猎作响。他走到天台边缘,双手撑在冰冷的栏杆上,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河与次第亮起的城市灯火。
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声。
他需要这份安静来熄灭心里的火。
和顾念遥硬碰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很清楚,她现在就像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任何试图讲道理的行为,都只会让她炸得更猛烈。
他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数据是怎么泄露的,顾念遥的怒火,项目濒临崩盘的压力,像无数根针扎着他的神经。
必须破局。
他不能让这个项目死在自己手里。
一个名字倏地从他脑海里跳出来——颜父。
对,颜叔叔。
他是商人,一个纯粹的商人。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就有商量的余地。
许慎舟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过,找到了那个号码。
为了挽回项目,他可以做出让步。这是他作为项目负责人,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
电话拨了出去。
“嘟……嘟……”
几声之后,电话被接通,那头传来一道沉稳的中年男声:“慎舟?”
“颜叔叔,是我。”许慎舟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发紧,但语气却很直接,“这么晚打扰您,是想跟您谈谈合作项目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显然在等他的下文。
许慎舟深吸一口气,将早已盘算好的话说了出来:“这次数据泄露,责任完全在我方。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也为了项目能继续走下去,我们愿意在原有合作的基础上,再让出两个点的利润。您看可以吗?”
两个点。
对于一个如此体量的项目而言,这绝不是一个小数目。这是他作为顾氏的副总,在不惊动董事会的情况下,能动用的最大权限。
电话那头的颜父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慎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微弱电流声,心脏悬在半空。
不知过了多久,颜父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慎舟,这次数据泄露,对我们颜氏的后续布局也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两个点……恐怕还不足以弥补。”
来了。
许慎舟心头一沉,知道对方这是要坐地起价。他捏紧了手机,沉声说道:“颜叔叔,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就在许慎舟以为谈判即将破裂时,颜父却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下来。
“不过……”颜父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我听说,你和小汐好事将近了?”
许慎舟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空无一人的栏杆,脑海里却浮现出颜汐的脸。
“是。”他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唉,既然马上就是一家人了,我这个做长辈的,也不能太为难你。”颜父叹了口气,仿佛做出了巨大的让步,“芷溪那丫头,从小就喜欢胡闹,这次也是她不对,回头我一定好好说说她。看在小汐的面子上,这次的事情,就这么算了吧。”
许慎舟心中冷笑,这老狐狸,得了便宜还卖乖,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摆在了施恩者的位置上。
“谢谢颜叔叔。”尽管心中不屑,但他还是道了谢。
“好。让法务准备合同附件吧。”
挂断电话,许慎舟整个人像是卸掉了千斤重担,靠在栏杆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总算,稳住了。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准备亲自起草一份合同附件的初稿。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就在他全神贯注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刘沐阳一脸紧张地探进头来,压低了声音:“许……许哥。”
“怎么这副样子?”许慎舟抬起头,有些不解。
刘沐阳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指了指门外。他刚想开口,一个冰冷的声音便从走廊传了过来,打断了他。
“让开!”
许慎舟的眉头猛地一皱。
下一秒,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狠狠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顾念遥就站在门口,一双眼睛燃着熊熊怒火。她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一路跑上来的,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脸上的狰狞。
“许慎舟!”她的声音尖利得刺耳,“谁给你的权力,让你擅自决定给颜家让利的?!”
消息传得真快。
许慎舟眼神暗了暗,他关掉文档,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平静地看着她:“这是目前挽回项目的唯一办法。”
他的平静,在顾念遥看来,就是心虚和挑衅。
“唯一办法?”她冷笑一声,几步冲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死死地瞪着他,“我看是讨好颜家的唯一办法吧!用我们顾家的钱,去填你犯下的错,去给你那个心上人卖好,你算盘打得真精啊!”
她的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句句都往他心上捅。
许慎舟的脸色一寸寸冷了下去。
他可以忍受她无理取闹,可以忍受她大小姐脾气,但他不能忍受她如此污蔑他的职业操守,践踏他的真心。
“顾念遥,”他连名带姓地喊她,声音里已经没了半分温度,“我是在为公司解决问题。”
“为公司?”顾念遥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泪都笑了出来,“你这是胳膊肘往外拐!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顾氏!有没有我!”
最后那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许慎舟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不想吵了。
真的太累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无尽的倦意。“这件事,让利是经过顾叔叔同意的。”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手指搭在拨号键上,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看来我们之间没法沟通。让你有问题直接找顾叔叔说吧,毕竟我在顾氏……只是一个外人。”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讥讽。
“要不要,我帮你打电话?”
“外人”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顾念遥的心脏。
而他拿起电话准备“告状”的动作,则彻底点燃了她所有的理智。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每一次,他都想去找爸爸!
“许慎舟你敢!”
顾念遥失控地尖叫一声,脑子里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她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座机话筒,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狠狠地砸了下去!
“啪!!!”
一声刺耳的脆响。
黑色的电话机身在地上四分五裂,零件和碎片飞溅开来。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许慎舟的动作僵在半空,他怔怔地看着地上一片狼藉的碎片,瞳孔里映着它们破碎的倒影。
有什么东西,好像也随着这支电话一起,被摔得粉碎,再也拼不回来了。
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眼神空洞得可怕。
良久,他收回目光,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一言不发地从她身边走过,径直离开了办公室。
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
许慎舟请了几天假,从公司消失了。
颜汐从朋友那里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她拨打他的电话,永远是无人接听。最后,她直接去了他的公寓。
按了许久的门铃,门才从里面打开一条缝。
许慎舟就站在门后,几天不见,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浑身都笼罩着一股颓然的气息。
看到是她,他眼里的戒备才散去,侧身让她进来。
公寓里拉着厚重的窗帘,一片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
颜汐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走进去,帮他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然后动手收拾起茶几上东倒西歪的酒瓶。
许慎舟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始终没有开口。
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有时候,陪伴,就是最好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