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办公室里最后一抹余晖也被窗外的霓虹灯火绞杀得干干净净。冷气还在尽职尽责地吹着,发出轻微的嗡鸣,却怎么也吹不散空气里那股子粘稠且压抑的死寂
许慎舟离开时的脚步声似乎还在这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重锤,砸在人的心口上。
颜汐站在办公桌后,指尖在大理石台面上机械地摩挲着。那处被许慎舟捏皱的报表还摊在那儿,凌乱的褶皱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她低着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看透了豪门肮脏后的恶心。
安夏重新坐回了沙发里,整个人陷进深灰色的真丝面料中。她随手把玩着那只空的玻璃杯,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
安夏抬眼看向颜汐,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时的玩世不恭,“汐汐,这消息,我是买通了陆家老宅那个叫小莲的佣人听来的。”
颜汐没说话,只是换了个姿势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快要折断却硬撑着的标枪。
安夏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那个小莲应该是早期进入陆家的,对顾家还算忠心。她说,那天晚上陆璟辞带顾念遥回去的时候,顾念遥其实一直在哭,一直在求他。可陆璟辞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他那张温润如玉的皮囊底下,早就烂透了。”
安夏把杯子重重地往大理石茶几上一磕。
“陆璟辞根本不爱顾念遥。那个孩子,是他那天晚上强行留下的。小莲说,顾念遥在楼上哭喊了一整晚,嗓子都哑了,可陆家那个老东西就在楼下坐着,慢条斯理地喝着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对他来说,顾念遥不是儿媳妇,只是个能名正言顺生下陆家继承人、顺便把顾家产业带过来的‘容器’。”
“陆家父子关起门来商量的时候,根本没避着那个小莲。”安夏继续说道,眼神里透着股子阴冷,“他们亲口说的,顾老头在海外那几个重工项目,命脉就在那几项核心专利上。只要顾念遥怀了陆家的种,只要那个孩子落地,他们就有了一张永远也输不掉的底牌。到时候,他们能更顺理成章地、一点点把顾家所有的骨头都拆了,熬成陆家的汤。”
颜汐的手猛地攥成拳。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肉里,那种尖锐的刺痛感让她原本有些恍惚的大脑恢复了片刻的清明。
“陆璟辞……”
颜汐咬着牙,这两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现在的手段,和当初他哄骗你大姐时,简直如出一辙。”
安夏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在办公室的上空轰然炸响。
颜汐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身体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不受控制地战栗了一下。那种战栗从指尖蔓延到肩膀,最后连呼吸都变得支离破碎。
大姐。
那是颜家提都不能提的禁忌,是颜汐心里最深、最烂的那块脓疮。
当年,也是这样。陆璟辞还不是现在的陆总,他只是个在京禾初出茅庐、顶着“才子”名头的落魄贵公子。他用那副足以欺骗全世界的深情,把大姐骗得团团转。
大姐为了他,不惜跟颜父决裂,偷偷把手里握着的颜氏股份全部做了质押,去填陆家那个怎么也填不满的亏空。大姐以为那是爱情,以为自己是在救赎。
结果呢?
陆璟辞转头就把那些股份卖给了颜家的死对头,换取了他进入陆家决策层的投名状。大姐最后被颜父当众扇了一个耳光,收回了所有的权限,像件垃圾一样被扫地出门。
大姐走的那天,也是个雨夜。她抱着还没足月的孩子,在陆家大门口跪了一整夜,想求陆璟辞给孩子一条活路。可陆璟辞连面都没露,只让保镖扔出来一张支票,上面写着的数字,刚够买一处偏远的墓地。
大姐最后疯了。带着那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世界的人,消失在了江城的滚滚江水里。
“够了,别说了。”
颜汐的声音哑得像是在粗砂上磨过。她闭上眼,眼前的画面全是大姐那张苍白、空洞、写满了绝望的脸。
那种对陆璟辞极度的恶心和愤怒,像是一团烈火,在她的胸腔里疯狂地灼烧着。她恨不得现在就飞回江城,亲手撕烂那张虚伪到极点的脸。
可是。
许慎舟怎么办?
安夏看着颜汐那张青白交错的脸,试探性地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汐汐,这件事……你要不要去告诉许慎舟?”
颜汐整个人愣住了。
她原本紧紧攥着的拳头松开了一些,眼神里满是挣扎。
告诉他吗?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许慎舟刚才那副样子。他像是个被抽走了脊梁骨的废人,眼里连最后一点光都没了。如果让他知道,顾念遥怀那个孩子不是因为背叛,而是因为这种惨无人道的折磨;如果让他知道,那个他曾经视为珍宝的女人正处在陆家那个吃人的地狱里……
颜汐太了解许慎舟了。
这个男人骨子里刻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恩义。
虽然顾念遥伤害过他,虽然顾家对他不仁。但顾念遥当年那点名为“救命”的恩情,是许慎舟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只要他知道真相,只要他知道顾念遥肚子里那个孩子是陆璟辞施暴的证据,他绝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顾家被毁,绝对做不到看着顾念遥枯萎。
他一定会回去。
他会不计前嫌、不计后果地去救她。他会再次卷入顾家那个泥潭,再次和那个自私、愚蠢、却又可怜的顾念遥纠缠不清。
哪怕会把他也拉进深渊,他也一定会在所不惜。
而那意味着,这段时间她和他之间建立起来的所有默契,所有那些在病房里滋生出来的、真假难辨的温情,都会在瞬间化为乌有。
在这一刻,颜汐发现自己自私了。
那种名为“占有”的欲望,像是一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她的理智。
她不想放他走。
她不想让他再去管那个瞎了眼的女人。
“不。”
颜汐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挣扎已经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所取代。
她看着安夏,语气斩钉截铁,甚至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
“不要告诉他。一个字都不要提。”
安夏挑了挑眉,没露出太大的意外。她太清楚颜汐对许慎舟那点心思了,哪怕颜汐自己不承认。
“你想好了?”安夏抿了一口残酒,“这火要是烧起来,以后可瞒不住。”
“那是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