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的实木门被重重合上,也将楼下许止隐那张狂的笑声和餐具碰撞的刺耳动静隔绝开来。
许慎舟没有开灯,任由浓稠的黑暗将自己包裹。他背靠着门板,冰凉的木质纹理透过单薄的衬衫,像是一排细密的针,扎得他后背微微发麻。他低着头,大口喘着气,胸腔里那股子憋闷感像是被塞进了一大团带水的棉花,沉重且窒息。
许止隐刚才那些话,确实像是一把生锈的锉刀,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反复拉扯。哪怕他再告诉自己那只是激将法,可听到颜汐把F国的项目彻底移交给苏煜的消息时,他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这就是所谓的家族。这就是他曾经舍命去护着的女人。
他在京禾这间充满监视的屋子里像个贼一样潜伏,而F国那个曾经属于他的位置,现在恐怕连半点他的气味都散干净了。
许慎舟走到窗边,指尖极其隐蔽地拨开窗帘的一角。楼下草坪上的红外感应灯偶尔闪烁,那是许家的保镖在换班。这种被当成笼中鸟的滋味,让他每一次呼吸都觉得嗓子里带着铁锈味。
就在这时,兜里那个被他调成静音模式的备用手机,突然在腿侧剧烈震动起来。
嗡。嗡。嗡。
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某种催命的警报。
许慎舟眼皮一跳,迅速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他略显颓废的脸上,映出“安夏”两个字。
他没有马上接听,而是先走到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走廊里只有走步机走过的轻微声响,那是巡逻的佣人在例行差事。
确认安全后,他才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死死贴在耳边。
“喂。”
他的嗓音哑得厉害,像是刚从沙砾堆里爬出来,带着一种因长期压抑而产生的沉重。
电话那头,安夏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种极力掩饰的焦躁。
“慎舟。是我。”
安夏没废话,直接开门见山,语气沉得让许慎舟的心直接坠到了谷底。
“我动用了在这边能联系到的所有黑市线人,甚至找了几个专门做人口生意的老油条。”安夏停顿了一下,吐出一口浊气,“还是没有云铮的消息。云间客周边的监控被洗得干干净净,那几天出入的车辆全是假牌照。许家这次动手,是冲着灭口去的,没留下半点痕迹。”
许慎舟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由于用力过度,指关节发出咯吱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清晰可闻。
最后一点希望,碎了。
他本以为凭安夏的手段,至少能摸到一点云铮被关押的大致方位。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在京禾这片地界,许家想让一个人消失,真的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我知道了。”
许慎舟闭上眼,后脑勺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要把他彻底淹没。
“慎舟,你先别泄气。”
安夏在电话那头听到了他沉重的呼吸声,赶紧换了话锋。
“云铮的线索断了,但我的人在打听消息的时候,意外撞见了另一件事。”
许慎舟睁开眼,眼神里透出一抹近乎病态的冷意,“说。”
“那个宋沐晴,你还记得吧?之前在云客间见到的那个人。”安夏压低了声音,那种在密谈时特有的谨慎顺着无线电波传过来,“我手下一个盯梢的,在京禾北城的一家私人疗养院附近,看到了她的车。那家疗养院背后的金主,是孟家。”
“孟家?”
许慎舟皱起眉。在京禾,提到孟家,大多数人第一反应是那个已经走下坡路的文玩世家。但这名字落在他耳朵里,却瞬间勾起了一个极其关键的人影。
颜清清的母亲,孟婉。
那个在颜家所有的档案里都被标记为“早逝”的女人,那个让颜清清每次提起来都满眼通红的人,正是出自京禾孟家。
“你是说,宋沐晴去见了孟家的人?”
许慎舟脑子里那些散乱的线头开始疯狂对接。颜清清被颜鸿秘密带到京禾,许芷溪的别墅,还有现在突然冒出来的孟家。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点,背后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旋涡。
“不止是见。”
安夏在那头点了一根烟,砂轮摩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刺耳。
“宋沐晴在那儿待了整整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份极其厚重的文件袋。慎舟,我怀疑孟家扣着什么能让颜鸿或者许家都忌惮的东西。那个宋沐晴,大概是去灭火的,或者是去交易的。”
许慎舟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了半分。
他感觉到了一丝转机。
既然在许家这块铁板上踢不动,那孟家这个已经有些腐朽的门缝,或许就是最好的突破口。如果能利用颜清清母亲这层身份,去孟家打探消息,甚至可能直接撬动颜鸿和许家合作的底座。
“我想办法去一趟孟家。”
许慎舟低声说道,语速变得极快。他在心里盘算着明天下午去“放风”的路段,孟家老宅距离南郊不远,只要甩掉司机十分钟。
“你疯了?”
安夏在电话那头猛地拔高了音量,那种语气像是在看一个准备自杀的疯子。
“许慎舟,你给我清醒一点!你以为孟家是什么慈善机构?我查到一个惊天的秘密,你要是现在敢踏进孟家的大门,你不仅救不了云铮,连自己都得折在那儿。”
许慎舟愣住了,“什么意思?”
安夏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极其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我查了当年的内账。颜清清的母亲孟婉,当年根本不是病死的。她为了能跟颜鸿在一起,为了脱离那个规矩森严到变态的孟家,她是用了‘假死’的手段。”
安夏每一个字都说得很重。
“孟家这种老派家族,最看重门风。孟婉当年的行为在他们眼里是奇耻大辱。所以,直到今天,孟家那几个老头子都以为孟婉早就烂在土里了。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个叫颜清清的外孙女存在。”
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吹在玻璃上发出呜呜的响声。
许慎舟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秒钟都冻结了。
“你的意思是,颜鸿一直在欺骗孟家?”
“不仅是欺骗,是赤裸裸的利用。”
安夏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全是讽刺。
“颜鸿利用孟婉留下的那些陪送股份,在马赛借鸡生蛋。而孟家呢?他们如今早已大不如前,全靠着颜家在许家的帮助下,每年给点分红吊着命。在孟家那些人眼里,颜鸿是他们的大恩人,是帮他们维持最后一点体面的贵人。”
安夏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狠辣。
“慎舟,孟家现在根本不敢得罪颜家,更不敢得罪许家。你要是拎着颜清清的身份上门,孟家那几个为了钱连骨头都能卖的老家伙,第一反应不是抱头痛哭,而是会立刻把你绑了送给许止羽,向颜家表忠心,顺便掩盖他们当年的家丑。”
“你这一去,不是打草惊蛇,你是直接去撞许家的枪口。”
电话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慎舟靠在墙上,那种刚升起来的希望被安夏这一盆冰水浇得熄灭殆尽。
他太天真了。他以为这世上还会有所谓的亲情纽带可以利用,却忘了在这京禾的名利场里,唯有利益和秘密才是永恒的硬通货。
颜鸿把颜清清带到京禾,恐怕就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拿这个“已故”女儿的骨血,去跟孟家再做一笔更大的买卖。而许家,则是这买卖背后最大的庄家。
“我知道了。”
许慎舟缓缓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重得像是注了铅。
“安夏,谢了。这消息救了我的命。”
“别跟我说谢。你要是真想谢我,就给我在那别墅里老老实实待着,别去送死。”
安夏又叮嘱了几句,直到许慎舟再三保证不会乱动,才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急促忙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冰冷。
许慎舟放下手机,整个人脱力地滑坐在地毯上。
云铮的线索彻底断了,那是他在京禾唯一的眼睛。孟家这条路被封死,那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外力。
他现在就像是一只掉进了深井里的孤狼,四周全是光滑陡峭的石壁,头顶只有巴掌大的一块天,而井口守着的,是正拿着猎枪、嬉皮笑脸等他力竭的许家父子。
这种被全方位封锁的感觉,让他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地疼。
他抬头看向窗外。
京禾的夜景很美,灯火通明。可在那繁华的灯火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里隔着白衬衫,还贴着当年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信物。
“妈。这京禾,真的没路了吗?”
他低声呢喃着,眼神里那抹死寂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
既然没有路,那他就亲手撕一条出来。
哪怕这路是用血铺出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借着微弱的月光,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许止羽。颜鸿。宋沐晴。
他盯着这几个名字,手指用力,将纸张揉成一团,狠狠地扔进了废纸篓里。
他必须找到新的突破口,一个连许父都算不出来的变数。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咔哒。
那是房门保险被从外面拧动的一声轻响。
许慎舟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闪身回到床边,顺势躺下,拉起薄被盖住身体,闭上了眼睛。
门被推开了一道细缝。
一道细长的手电筒光束在屋子里飞快地扫过,最后在他那张已经伪装出沉睡模样的脸上停顿了两秒。
那种被毒蛇盯着的感觉,让他手心渗出了汗。
房门重新关上。
许慎舟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
时间不多了。
那个突破口。
到底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