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日,凌晨一点二十分,东京飞往旧金山的航班头等舱。
陆晓龙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机舱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阎天明坐在过道对面,用平板电脑处理着邮件,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
马卡斯从后排探过头来,压低声音:“他在飞机上睡了多久了?”
“从上飞机就闭着眼。”金说,“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睡着了,他心理素质太稳定。”
伊恩凑过来:“那场比赛……我打过四十二场职业赛,见过各种伤势,但那种直接的……我还是第一次在顶级赛事里见到。”
“无限制规则就是如此。”汤姆低声说,“要么不打,要打就是生死。他自己选的。”
阎天明抬起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从现在起,对外统一口径:这是无限制规则下的意外。陆晓龙遵守规则,尊重对手,对结果表示遗憾。对内,谁也不准再讨论这件事。”
他调转平板屏幕:“看这个。飞机刚起飞,东京警视厅就发布了正式通告。”他念道,“‘经调查,十一月十五日晚于东京巨蛋举行的无限制格斗比赛,所有程序符合双方签署的合同条款。选手陆晓龙与中村雄太在赛前自愿签署生死状,比赛中未发现违规行为。中村雄太选手的死因系胸部遭受重击导致心脏骤停,属比赛意外事故。’”
“这是官方定调了。”马卡斯松了口气。
“还没完。”阎天明滑动屏幕,“再看这个,来自中国外交部驻日本大使馆的声明:‘中方注意到东京警视厅的调查结果。陆晓龙先生作为中国公民,在遵守当地法律和国际体育规则的前提下参与民间体育交流活动。中方一贯主张体育应促进各国人民之间的友好交流,反对任何将体育政治化的行为。’”
“外交辞令。”金说,“但意思是:这事到此为止,别闹大。”
阎天明点点头:“所以我们都得记住这个基调。等到了美国,记者肯定会问。回答要一致:尊重规则,尊重结果,对中村选手的去世表示遗憾。”
“他本人呢?”伊恩看了眼仍在闭目养神的陆晓龙,“他怎么看?”
“他不需要看。”阎天明关掉平板,“他只需要打拳。其他的,我们来处理。”
凌晨三点,空乘轻声走过来:“陆先生,机长想请您到驾驶舱一趟,可以吗?”
陆晓龙睁开眼:“什么事?”
“机长说想当面感谢您。”
驾驶舱里,机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副驾驶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亚裔。看到陆晓龙进来,机长起身握手:“陆先生,我是机长罗伯特·米勒。很荣幸您乘坐本次航班。”
“机长找我有什么事?”
米勒机长笑了笑:“我和副驾驶约翰都是格斗迷。昨晚的比赛……我们在东京过夜时看了直播。”他顿了顿,“我得说,那是我见过最震撼的比赛之一。”
副驾驶约翰用带着广东口音的中文说:“陆先生,我是在美国出生的华裔。从小到大,我见过太多对中国人的刻板印象。昨晚看到你在东京的擂台上……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觉得很骄傲。”
陆晓龙沉默片刻:“我只是打了一场拳。”
“不只是一场拳。”米勒机长认真地说,“你让全世界看到了中国武者的实力。这很重要。”
回到座位,阎天明问:“机长说什么?”
“说看了比赛,觉得不错。”
“这只是开始。”阎天明打开另一份文件,“飞机上有WIFI,我刚刚收到最新数据。中国大陆的社交媒体已经炸了。微博热搜前二十,有十八条和你相关。抖音上你的比赛集锦,发布十小时,播放量破八亿。”
他滑动屏幕:“看这个,共青团中央的官方微博,十分钟前发的。”他念道,“‘真正的武者,用实力说话。致敬每一位为国争光的体育健儿!#黑龙东京之战#’这是官方表态,意味着你得到了认可。”
“还有这个,”阎天明继续翻看,“央视新闻微信公众号,头条文章标题:《从擂台到民族气节:中国武者东京扬威》。阅读量已经十万加了。”
陆晓龙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这些不重要。下一场比赛才是重点。”
“对你来说不重要,对商业价值来说很重要。”阎天明调出一份图表,“从比赛结束到现在,十八个小时,新增的商业合作邀约总价值已经超过八千万美元。耐克把报价提高到五年一亿两千万,分成百分之五。安德玛直接开出一亿五千万,六年长约。”
“班差的比赛什么时候?”
“二月十八日,拉斯维加斯。”马卡斯接话,“还有不到三个月。班差那边已经放话了,说要在擂台上‘为亚洲格斗正名’,意思是你不代表亚洲格斗。”
陆晓龙闭上眼睛:“回去就训练。”
上午八点(旧金山时间),航班降落在旧金山国际机场。
“美国这边反应也很快。”阎天明低声说,“FoxSports的记者在前面,给你安排了五分钟采访。之后直接回训练基地。”
FoxSports的记者是个三十多岁的白人女性,她递过话筒:“陆先生,欢迎回到美国。首先恭喜你昨晚的胜利。对于那场比赛的结果,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结果就是结果。”陆晓龙说,“我遵守规则,尊重对手。”
“日本媒体称你的行为‘过于暴力’,你怎么回应?”
“无限制规则下,没有‘过于暴力’这个概念。”陆晓龙语气平静,“如果你觉得暴力,就不要看无限制格斗。去看体操或者花样滑冰。”
记者笑了:“很直接的回答。下一个问题,中村选手的家人要求你道歉,你会道歉吗?”
“我对他的家人表示遗憾。”陆晓龙说,“但道歉不会。这场比赛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双方团队协商确定的。他选择走上擂台,就要接受所有可能的结果。我也是如此。”
“接下来对阵班差,你有多大的把握?”
“每场比赛都有把握。”陆晓龙说,“班差是个优秀的选手,我会认真备战。”
采访结束,车队驶向训练基地。路上,阎天明的手机响个不停。
“ESPN想做一个你的专题纪录片,预算三百万美元。”
“《体育画报》想用你做封面,下一期。”
“还有,”阎天明放下手机,“拉斯维加斯米高梅酒店想请你做代言人,两年六百万。”
陆晓龙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告诉白大拿,打完班差再说。其他的,你处理。”
上午十点,回到专属训练区,团队围坐在一起开紧急会议。
马卡斯打开数据分析:“首先,好消息是你的身体检查结果完美。没有受伤,没有劳损,甚。这说明你的恢复能力超强。”
“坏消息是,”金接话,“班差的团队肯定在疯狂研究昨晚的比赛录像。他们会针对你的每一个习惯动作制定战术。”
“让他们研究。”陆晓龙说,“我不用同样的方式打两场比赛。”
伊恩调出班差的资料:“班差,三十二岁,泰国人。职业战绩四十一胜三负,二十八次KO。他的站立技术是顶级的,尤其是肘法和膝法。弱点在地面,七次败绩中有五次是被降服。”
“但我们不能依赖地面。”汤姆说,“班差不是傻子,他一定会强化防摔训练。我们必须准备在站立状态下击败他。”
“那就站立。”陆晓龙说,“在泰拳手最擅长的领域打败他。”
阎天明插话:“商业方面,我建议接受金童推广的合同。霍亚刚才把报价提高到:出场费四千五百万,PPV分成百分之二十八。这是目前市场上的最高价。”
“可以。”陆晓龙说,“但我有一个条件:比赛必须在二月十八日,不能推迟。”
“为什么这么急?”
“打完班差,还有下一个。”陆晓龙说,“我不想等。”
会议进行到一半,凯尔冲进来,举着平板电脑:“你们得看看这个!中国大陆的网络彻底炸了!”
他把平板放在桌上,播放一段视频。那是中国某大学校园的画面,上千名学生聚集在广场上,大屏幕正在重播陆晓龙比赛的最后一击。当画面中中村飞出擂台时,全场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这只是其中一个。”凯尔滑动屏幕,“看这个,上海外滩,有人用无人机灯光秀打出‘黑龙’两个字。这个,成都的格斗馆,所有学员在教练带领下高喊‘黑龙无敌’。还有这个最夸张——”
视频切换到一个农村集市,一群老人围着一台旧电视机,屏幕上正在播放央视的新闻片段。当陆晓龙的脸出现时,一个七八十岁的老爷爷颤巍巍地竖起大拇指:“这孩子,给咱中国人长脸!”
“微博上,‘民族英雄黑龙’这个话题,阅读量已经破五十亿了。”凯尔说,“几乎所有官媒都转发了相关内容。人民日报的微博写道:‘真正的强大,不需要喧嚣。真正的尊严,用实力赢得。#黑龙东京之战#’”
阎天明看向陆晓龙:“你现在在中国已经是偶像级的人物了。”
“那又怎样?”陆晓龙站起身,“训练。下午三点开始,今天练五个小时。”
“你不休息一下?”马卡斯问。
“在飞机上休息过了。”
训练从下午三点准时开始。先是四十分钟的有氧热身,然后是技术打磨。陆晓龙的专注程度让所有人都惊讶——仿佛昨晚那场震动世界的比赛从未发生过。
“左直拳接右摆拳的衔接速度再快0.1秒。”汤姆站在一旁指导,“班差的防守很严密,你必须打出更快的组合。”
“高扫的时候重心再往前压一点。”金做着示范,“你这样起腿,高手能看出来,会被躲开。”
“地面技术也不能丢。”伊恩说,“就算不打地面,也要有威胁。让班差时刻担心被拖入地面,这样他的站立就会犹豫。”
训练进行到下午六点,陆晓龙浑身湿透,但动作没有丝毫变形。
休息时,阎天明拿着手机走过来:“两个重要电话。第一个,中国体育总局局长亲自打来的,通过驻旧金山总领馆转接。”
陆晓龙擦着汗:“说什么?”
“第一,祝贺你取得胜利。第二,希望你继续努力,为国争光。第三,”阎天明顿了顿,“如果遇到任何困难,可以随时通过总领馆联系国内,国家是你坚强的后盾。”
“第二个电话呢?”
“戴维森。”阎天明脸色沉下来,“他祝贺你胜利,然后说想请你吃饭,谈谈‘合作机会’。我婉拒了,但他坚持要和你本人通话。”
“拉黑他的号码。”
“已经做了。”阎天明说,“但以他的性格,不会这么容易放弃。我收到消息,戴维森昨天去了东京,见了中村团队的几个人。不知道在密谋什么。”
陆晓龙喝了口水:“兵来将挡。”
晚上七点,晚餐时间。
餐厅的电视正在播放ESPN的体育新闻。主持人面色严肃:“……东京无限制格斗赛死亡事件持续发酵。日本格斗协会今天下午召开紧急会议,宣布无限期暂停所有无限制规则比赛。中村雄太的家属已经聘请律师,准备对赛事主办方和陆晓龙本人提起民事诉讼……”
画面切换到东京街头,一群日本民众举着标语抗议。标语上写着“停止暴力格斗”、“还中村公道”。
“他们会起诉吗?”马卡斯问。
卡特律师摇头:“很难。生死状在日本法律上是有效的,尤其是这种经过正规律师审核、有国际裁判监督的比赛。除非他们能证明比赛过程中有违规行为,否则胜诉概率很低。”
“但舆论压力会很大。”金说,“特别是现在你在中国被捧为民族英雄,在日本被骂成杀人凶手。这种对立会让事情变得复杂。”
陆晓龙吃完最后一口鸡胸肉:“复杂就复杂。我只管打拳。”
晚餐后,陆晓龙独自走到训练馆的角落。那里挂着一个沙袋,他戴上薄薄的训练手套,开始击打。
拳锋撞击沙袋的闷响在空旷的馆内回荡。左直拳,右摆拳,左勾拳,右肘击,左膝撞——组合流畅如行云流水。
打了二十分钟,他停下,看着自己的拳头。
手机震动。是一个加密号码发来的信息:“日本极右翼组织“山口组”悬赏五百万美元要你的命。已确认有三个国际杀手组织接单。注意安全。——陈文浩”
陆晓龙删掉信息,继续打沙袋。
又打了十分钟,阎天明走过来:“国安部的人联系我了。他们已经知道你被悬赏的事,建议加强安保。从明天起,会有四个人24小时保护你,两个明哨,两个暗哨。”
“可以。”陆晓龙没有停,“别影响训练就行。”
“还有一件事。”阎天明说,“班差的推广人刚才放话,说如果你愿意,可以把比赛改成无限制规则。他们想复制你和中村的模式,制造更大的噱头。”
陆晓龙停下,转身:“你怎么回复的?”
“我说需要考虑。”阎天明说,“但说实话,我不建议。无限制规则风险太大,而且你现在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
“答应他。”
阎天明愣住了:“你说什么?”
“答应他。”陆晓龙重复,“无限制规则,签生死状。告诉他,我敢打死日本人,就敢打死泰国人。”
“你疯了?这太冒险了!”
“不冒险。”陆晓龙摘下训练手套,“班差比中村强,但强得有限。我能赢。”
“万一……”
“没有万一。”陆晓龙看着阎天明,“我既然敢答应,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阎天明盯着他看了十秒钟,叹了口气:“行,我去谈。但条件必须比上一场更好。出场费五千万,PPV分成百分之三十。否则免谈。”
“可以。”
晚上十点,陆晓龙回到房间。他打开电脑,搜索班差的比赛录像。
四十一场比赛,他一场一场地看。每一个动作,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弱点。
看到凌晨两点,他关上电脑,走到窗前。
训练基地外一片漆黑,只有几盏路灯亮着。
他知道,从现在起到二月十八日,每一天都要这样过:训练,分析,再训练。
他也知道,现在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中国的,日本的,美国的,全世界的。
有人视他为英雄,有人视他为仇敌。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下一场比赛。
重要的是赢。
他关灯,上床。
三分钟后,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他睡着了。
而在遥远的中国,这个夜晚,有无数人因为他而无法入睡。
“民族英雄黑龙”的称号,正在以燎原之势,传遍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
但对陆晓龙来说,这只是又一个普通的夜晚。
明天,训练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