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队队舍,总队长室,山本元柳斋重国注视着案几上的文件,头也不抬地问来人:“你回来了,结果如何?”
雀部长次郎单膝跪地汇报:“很顺利,乔木君同意在东南西北的一区,划出一片区域交换给我们,用于、用于……”
说到最后,他竟然罕见地有些卡壳,却还是强忍着把话说完:“……用于安置瀞灵廷内的平民。”
这话说得异常艰难,却也好很多了。当日他向乔木君说明此事,看到对方的反应时,那才是真的难堪。
然而这就是他此番外出公干的使命,做不得假。
瀞灵廷的贵族们歧视流魂,却又离不开流魂的侍奉。所以当初他们与自治域谈判,要求不得阻止人员流动,不得阻挠他们招募流魂做家臣、侍从。
然而这几年下来,可以说被“隔离”在瀞灵廷内的贵族们,行事愈发过分,思想愈发扭曲。
他们甚至开始认为贵族与流魂不是一个物种,贵族是圣洁的,流魂则是卑劣、肮脏、堕落的——只比虚好一点点。这因如此,流魂中那些最卑劣、最肮脏、最堕落的家伙,才能霸占流魂街,夺走他们的土地与产业。
这样的物种不分昼夜留在身边,只会玷污神圣的贵族,玷污神圣的瀞灵廷。所以他们要尽可能把这些堕落种赶出去,至少不能让他们和贵族一样,一直待在神圣的瀞灵廷内。
但他们自己不愿离开瀞灵廷,不愿与自治域接触,或者说不敢,就逼着死神代劳。山本总队长心中腻歪,却也没有拒绝。最终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自然落在了主动为殿下分忧的雀部副队长身上。
好在乔木君既没有为难他,也没有嘲笑他,搞清楚状况,又与下属们开了个会,就原则上同意了,并表示愿意主动派出代表团,来瀞灵廷与金印贵族议会磋商细节。
这也算是将他,将一番队从此事中摘了出去,避免他们继续尊严受辱。
饶是有着千年寿命、心志坚定的雀部长次郎,汇报到后面,语气中也控制不住地带出了几分对贵族们荒唐行事的怨怼。
因为这件事波及的不止是各个贵族家的仆役,还包括他们护廷十三队的死神!
按照金印贵族议会的要求,就连那些平民出身的死神,也要被赶出瀞灵廷,去即将在流魂街设立的“保留地”替他们管理那些仆从,非得召不得擅入瀞灵廷!
从今往后,只有贵族出身的死神,才能留在瀞灵廷内,给贵族们担任保镖。
这简直太荒谬、太可悲了!被金印贵族议会的使者以经费相要挟时,雀部长次郎已经悲愤到险些就要拔刀了。然而他没想到,总队长阁下依然没有拒绝,甚至在一段沉默后,连质疑或讨价还价都没有,就痛快地应允了。
不止是他,那位使者也很意外。不过谁也没有追问殿下为何答应得如此痛快,这事儿就算定下了。
“辛苦忠息了。”听着雀部长次郎悲愤的汇报,山本元柳斋重国却没有丝毫负面情绪,反而平静得吓人。
“长途跋涉,本该给你放几天假,好好修整一番。不过眼下又有一件事,需要你再跑一趟。”对方说着,从案几上找出一封公文递给他。
雀部连忙恭敬地接过,自动忽视了上面金印贵族议会的标志,打开信笺读起了其中内容。
内容很简单,是金印贵族议会的纲弥代贤者主笔,声称流魂街那群叛逆滥用黑腔的行为,最终将遭致毁灭性的灾难,并要求护廷十三队采取坚决的措施予以制止与制裁。
话说得极重,雀部却全当放屁。这也是这些年瀞灵廷内的“主流风气”了。但凡涉及自治域,一定要把话说得极重,越重越好,越狠越好。稍微轻一点,就会被人嘲笑软弱,被人质疑要投降。
但他们也只是放狠话,真让他们按着狠话去做,他们是万万不敢的。
所以这封文书中的内容,在雀部看来,不过是又一次病态的小题大做。
他忍不住冷哼一声:“这次又是为什么?是怕虚圈的虚重新跑过来,还是嫉妒自治域对流魂街的改造?”
面对下属这如此不恭敬的话,山本却只是淡淡提醒了一句:“忠息,要知礼。”
他接着又解释:“至于文书中的内容,倒也所言非虚。”
雀部长次郎不了解内情,他这个总队长却是有资格掌握很多历史阴私的。例如时间与空间鬼道,为何会被列为禁术?
关键原因就是,这两种鬼道的使用,会不断削弱、破坏三界之间的壁障。一旦过度滥用,很可能会对三界的稳定造成不可逆的破坏,甚至毁灭。
这也是死神们一向不太管现世的重要原因之一。管得多了,穿界门用得也多,就得不偿失了。
过去死神对穿界门的使用极其克制,基本都是十三番队在用。虚圈那边,能开黑腔的大虚也数量稀少。所以这事儿其实不叫事儿。
但现在,自治域竟然“雄心勃勃”地要一口气开几千个微型黑腔,还是那种长期维持的,这就不是小事了。
自治域那些平民肯定不了解此中内情,在维护三界这件事上,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们自然要予以示警甚至必要的阻止。
其实金印贵族议会这次也是捏着鼻子才愿意分享这些本只是极少数贵族才有资格掌握的历史阴私。
听山本这么解释,雀部不好再说什么,反而也重视了起来。
他沉吟片刻,说出了自己的看法:“那个黑腔的项目,自治域的人们非常重视,也非常期待,可以说人尽皆知了。要让他们就这么放弃,只怕不容易。”
他的意思是自己人微言轻,只怕到了乔木君那里不好使。此事既然关乎三界安危,最好还是由总队长亲自出面。
而且他也有些私心在里面。
这些年他基本承担了一番队与自治域的全部沟通工作,往返多了,见闻也越来越多,对瀞灵廷与自治域的认知越来越深刻。
相比死气沉沉、氛围令人窒息的瀞灵廷,好多时候他甚至都会想干脆待在流魂街不回来了。
他当然不可能这么做,却也希望丿字斋殿能不要继续把自己“锁”在瀞灵廷内,能经常出去走走,去看看他暗中维护甚至推动下,现如今的流魂街,是何等新气象。
毕竟当初在现世,殿下也主动跟他说了,要找个机会去自治域走一走,看一看,甚至还想小住一段时间。
只是这个话题他过去直接或间接提过很多次,却总因为各种琐事难以成行。说琐事倒不至于,毕竟能放到总队长案几上的就不会是琐事。
可在雀部看来,现如今的瀞灵廷如冢中枯骨,实在让人提不起精神,再大的事情也不值得他们操心,倒不如干脆将这些腌臜事扔到一边。
可惜,山本总队长不是那样的人,称得上责任心过剩。
于是,让殿下能够离开瀞灵廷,去流魂街走一走、看一看,就成了雀部心里一直挂念的事情。
这次,不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吗?
对自家副队长的心思,山本洞若观火,轻笑道:“忠息的好意,老夫心领了。”
听到这话,雀部的心就咯噔一下。
果不其然,山本接着道:“只是现在不是好的时机。”
这都不是,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雀部顿时有些急了,这气话却终究没说出口,只是无奈叹息一声,干巴巴地问:“那些老爷们,又有什么‘要事’了?”
他的语气重重咬在“要事”二字上,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与讥讽。
这一次,山本却没有再提醒他“知礼”,而是解释:“这次与他们无关,是那个叛逆。”
“蓝染惣右介?!”雀部一惊,整个人立刻精神了起来,“那个叛逆又有动静了?又在谋划什么阴谋?!”
这也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事实上,在收复瀞灵廷之后,他与总队长就经常构思、讨论对虚圈的远征,无论如何也要将蓝染惣右介这个危险的家伙铲除。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他们最终也没能创造出一个合适的机会。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几乎都快把这个名字忘记了,没想到竟然这个时候重新听到了这个名字。
“不知道,”山本总队长摇了摇头,“只是几日前技术院那边报告,他们的灵网捕捉到了疑似蓝染惣右介的灵压。”
“瀞灵廷内?!”雀部顿时紧张起来了。
技术院是技术开发局集体“叛逃”后,金印贵族议会新组建的类似机构。他们的灵网自然只局限在瀞灵廷内,铺不到流魂街。
“无须担心,他已经离开了,”总队长说,“他在瀞灵廷内逛了一圈,就在黑棱门附近消失了。”
瀞灵门?雀部立刻猜测:“他去了流魂街?”
山本点头:“老夫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已经将六番队、七番队与隐秘机动队都派了出去,和那边的八番队一起搜寻那家伙的下落。”
一听总队长竟然将瀞灵廷内半数战力排了出去,雀部的脑海里猛地冒出一个念头:调虎离山!
山本却笑了:“确实有这个可能,忠息所言不无道理。但你是不是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事?”
“老夫,”山本傲然道,“是山本元柳斋重国!”
对啊!就算将所有番队都调离,只要丿字斋殿坐镇,任何人都休想在瀞灵廷内玩弄阴谋诡计!
雀部长次郎顿时羞愧又欣喜,倒也明白了殿下依旧不能离开瀞灵廷,确实事出有因。
“那属下这就再去一趟吧,”他不再纠结此事,这一次很痛快地应了下来,又郑重道,“属下不在期间,也请殿下务必保重身体!”
山本笑了笑,温和地说:“这次不用急着回来,可以在那边多走走,多看看。再回来,就请忠息好好与老夫讲一讲,现如今的流魂街是何等模样吧。”
雀部顿时大喜,使劲点头:“好,属下定不负殿下期待!”
目送雀部长次郎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院中,山本元柳斋重国脸上的笑意也彻底隐去,反而多出了几分凝重的疑惑。
“蓝染惣右介……你这家伙究竟是何目的,为何要故意让老夫留守瀞灵廷?老夫倒要看看,你这次又在耍什么阴谋诡计!”
令他完全没料到的是,仅仅两天后,他就得到了答案。
本该同样平平无奇、无聊得令人完全打不起精神的一天,就在霞大路檀华龙姬与另一个陌生人突然爆发的灵压中,被打断了。
敷衍地批复公文的山本的手,一下子就停住了。
下一刻,随着毛笔倒在案几上,晕开的墨水弄脏了镇纸下的公文,他的身影已经从总队长室中消失了。
山本总队长没有带任何队士,独自以惊人的速度在瀞灵廷的街巷中穿梭。
先不说那个陌生灵压的主人是谁,能让三番队队长甫一出手就全力以赴之人,绝不是普通的强者。此刻的瀞灵廷内,只剩下他与霞大路两位队长了,其他人来了也是累赘,不如他自己单独行动,动起手来也不用担心牵连自己人。
然而赶路到一半,山本总队长的表情就陡然难看到了极点:就在刚刚那一刻,霞大路队长的灵压,彻底消失了!
从灵压爆发到彻底消失,中间满打满算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三界之中又有几人,能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干掉一个护廷十三队队长呢?
山本总队长的脚步陡然加快,完全不再保留任何余力,务必要在神秘人逃脱之前将其拦下。
这一次他没有失败,或者说敌人根本就没有逃跑的打算。当他抵达霞大路宅邸时,那人甚至还停留其中,既不逃也不藏,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被他堵了个正着。
然后,他也顺理成章地看到了对方并未有丝毫遮掩的容貌。
“你、你是……”看到对方的一瞬间,山本总队长如遭雷击,瞪着难以置信地双眼,呆立当场。
对面之人也随即开口回应,那阴柔的脸上挂着令人不适的虚伪笑容,说话的语气却缅怀得仿佛老友重逢。
“好久不见,元柳斋老师。我还以为您已经把我这个学生忘得一干二净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