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咱俩是什么关系?”乔木问出了此刻心中最大的疑惑。
敌人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好奇地问:“你知道这里是哪吗?”
他迟疑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知道,这里是《死神》的世界,是尸魂界。咱俩算是穿越者?”
“只记得这点了吗?”敌人喃喃着,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朝他艰难地伸出手,“我叫碎星河。”
“说来你可能不信,咱俩得关系是死神与斩魄刀灵。”
“死神与斩魄刀灵?”乔木陷入了沉思,“是斩魄刀灵具象化的剧场版吗?我是魔鬼……是地狱的新设定吗?”
碎星河狐疑地打量着他:“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多少也记得一些,”他点了点太阳穴,“我就记得只要我打赢你,你就会帮我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
他张了张嘴,却尬在那里,无奈苦笑:“不记得了。”
碎星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嘟哝了一句:“你就这么信任我?”
“什么?”乔木没听清。
“我是问,你还有别的什么记忆吗?”问到这里,对方明显迟疑了,慢吞吞地补充,“你被我入念出来以来的所有记忆都没了?”
乔木愣住了,惊奇地问:“所以,我真的是斩魄刀灵?”
碎星河没有回答,他自己思索片刻,反而想明白了:“也对,怎么看你都是正常人类的模样,那咱俩之中,肯定我这个异种是斩魄刀灵了。所以你才是穿越者,我是你入念出来的刀灵啊。”
碎星河依然没有回答,只是直勾勾看着他,看得他有些发毛。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对方是什么意思,心想这个主人性格不怎么样啊,有问题就问,搞这种冷暴力做什么?
不过他没敢说出来,毕竟自己是斩魄刀灵,得依附对方存在。
于是他开始按照对方的要求,仔细回忆起来。他的记忆着实不多,基本不费什么工夫:“我就记得我叫乔木,我……还有家人?”
“家人?”碎星河的语气变得古怪起来。
乔木却没听出来,自顾自地说:“我爸叫乔振国,我妈叫王丽芬,我有个女朋友叫观月惠美……哦,家里还有条老狗叫贝贝……没了,除了《死神》的记忆,就剩下这些了。”
他越说越觉得怪异:斩魄刀灵怎么还有家庭了?难不成真实世界与动漫设定不一样?还是说他比较特殊?
他突然又想起了一个细节,或者说是在他说出家人的名字后,心底突然涌出了无比强烈的冲动:
“哦,对了,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得想尽一切办法回家……哎?这是不是就是你会帮我的那件事?你能帮我回家?”
斩魄刀灵的家不应该是斩魄刀吗?难道斩魄刀其实是公司?
他征询地看向碎星河,对方却依旧没有回答,反而死死盯着他,那晦涩的表情所映照出的内心情绪,复杂到让他完全无法解读——他总觉得自己本该很擅长解读他人情绪。
良久,对方的表情突然垮掉了,无奈又释然地重重叹气:“你还真是……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碎星河依然在笑,但此刻的笑容却与之间截然不同,更加纯粹,也更加真诚了:“刚才我逗你呢,其实我才是你的斩魄刀灵。”
“……”乔木已经无语了。
他刚才确实生出过这个怀疑,可转念一想这种事儿说谎也没意义。不成想,还真有人干这种无聊事儿啊。
自家这个斩魄刀灵,性格好像有点不正经,性格缺陷也有点大?不过也能理解,看剧场版就知道了,斩魄刀灵没个正常的……
乔木胡思乱想着,注视着他的碎星河,眯起来的眼睛中已经闪烁起危险的光芒:这家伙,放弃所有记忆后就如同一张白纸,两世为人上百年积累的城府全都被抹去了。此刻简单得根本藏不住事儿,想点什么都上脸。
他没有注意到这个,回神后又问:“所以,你能帮我回家?不是说我在《死神》世界的家,而是穿越前的原生家庭。”
看着他满怀期待的样子,碎星河心中一酸,缓缓摇头:“不能,我做不到。我要帮你的,是另一件事。”
见乔木面露失望,碎星河又忍不住安慰:“这件事也很重要,也关系到你能不能回家。”
他一听这个,立刻打起了精神:“是什么?”
“你这副模样,要怎么回家?”碎星河指着他身后下意识甩动的尾巴,含笑着问,“这么回去,不怕把爸……你爸妈吓着?怕是连家门都不敢出吧。”
“这倒是……”乔木抓住尾巴不想让它动弹,没掌握好力道,尾椎骨一阵酥麻,哆嗦着慌忙松手。
“你的意思是,你能把我变回人类模样?”
碎星河只是犹豫了一瞬,便斩钉截铁地说:“不是模样,我能把你变回人类!”
乔木眼前一亮,可马上就陷入了迟疑:真的要轻信一个自己根本不认识的敌人吗?
然而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其实没得选。因为自己失去了几乎所有记忆,就算离开这里,也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过什么。说不定一出去就会被那些不分敌我的剧情人物坑死。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不是相信对方,而是相信失忆前的自己。当时的自己既然敢以燃烧几乎所有记忆为代价,竭力去战胜对方,就肯定有确保对方不会翻脸不认人的把握。
那个把握甚至不需要他主动做什么,因为失忆后的他没有能力主动去启动那张底牌。
想通其中关节,乔木也不再纠结,很痛快地做出了决定:“好!那我要怎么做?”
“不是你要怎么做,而是我们,”碎星河指了指一直静立一旁的和尚,“你只需要相信我就够了。”
说着,他扭头看向净缘和尚,却分明从对方眼中读到了不赞同。
同时,对方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施主何必说谎?为何不告诉他,你是要将他变成你一样的存在,把他变成一位天使?】
【我了解他,我了解我自己,】碎星河心中轻叹,【如果我那么说了,他在搞清楚所有事情之前,一定不会同意。现在这么说,也是为了利用父母的记忆与回家的执念,暂且不让他多想。】
他诚恳地看向净缘和尚:【大师,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与他解释来龙去脉,之后再花更多时间去对抗他重新觉醒的魔鬼本能。】
【那为何不干脆如你所言,将他变回人类之身?】
碎星河顿时苦笑:【我太了解他了。真将他变回人类,只怕没多久,随便遇到点困难,他又要成为魔鬼了。只有将他变成天使,才能彻底断掉这条堕落的后路。】
净缘和尚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妥协了:【罢了,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僧既然答应过施主,自然会做到。】
碎星河微微悬起的心重新落了下去,不自觉露出了轻松的笑意。再看向乔木,对方正不停地打量他与净缘,狐疑地问:“你们在干嘛?感觉眼神交流的内容过于丰富……”
他心中一凛,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我没法让你了解一切,你如果不能信任我,那我也没有办法。”
乔木觉得这话确实在理,又思忖片刻:“那我就问一个问题,你是我的斩魄刀灵,咱俩为什么会分道扬镳?”
“就是因为这个,”碎星河指着他那条还在不停甩动的尾巴,“我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你,你也厌倦了持这种态度的我,于是你抛弃了我。”
乔木的心没由来地涌出一股烦躁,遵循着这种莫名的厌恶感,他相信了对方的说法。
“扶我起来。”碎星河伸出双手,让对方将自己残破的身体硬是从地上拽了起来,无法站立的他干脆将身体仅存的重量完全压在对方身上。
他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对方,双眼泛起银色的光芒。
“你这样行吗?”
“别说话!”他眼中光芒越来越盛,背后也泛起了同样的银光。
乔木看着那两束光芒,总觉得它们似乎有具体的形状,隐约像是一对巨大的天鹅翅膀。
不过还没等他看清,碎星河体内,一个圣洁的光球涌出,接着就径直没入他的胸口。
下一刻,前所未有的疼痛席卷了他的全身,纯白色的火焰从他的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
他惨叫着一把推开试图抓住他的碎星河,痛苦地哀嚎着,倒在地上疯狂打滚,本能地做着毫无意义的挣扎。
翻滚中,又有一股股血红的雾气从体内弥漫而出。随着这股血雾的渗出,他体表的纯白火焰竟然被抑制住了。他的胸口,那个光球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点点挤了出来。
摔倒在地的碎星河见状大急,甚至没理会自己的身影已经变成了半透明。
“接纳它,承受它,不要对抗它!相信我,一定要忍住!”他一边艰难地朝乔木爬过去,一边焦急地大吼,“否则你的牺牲、我的付出,就全都白费了!控制你的本能反应,一定要忍住啊!”
这话似乎起了作用,乔木的挣扎竟然真的有所减弱。他整个人痛苦地蜷缩成一团,那惨叫更加瘆人了,可逐渐被挤出来的光球也一点点停滞了。
然而覆盖全身的纯白火焰,依然被血红的雾气压制,越来越弱,仿佛随时可能熄灭。
显然,乔木能忍,却无法控制生死之间属于魔鬼的物种本能。
“净缘大师!”碎星河赶忙向一旁的和尚求助。
小和尚反而迟疑了。
“施主真的要这么做吗?”他并不隐瞒心中所想,“依小僧这些年的所见所闻,比起乔施主,施主其实才是更合适的人选。更何况如果施主愿意成为本体,乔施主也能以刀灵的形式继续存在。”
“大师说笑了,愿赌服输,我自然要履行约定,”碎星河无奈,“大师一向重诺,此刻怎么说起这种话了?”
“但这并非公平的决斗,施主就是在求败,”净缘干脆把话点破,“施主分明保留了大部分记忆,若是愿意如乔施主一般,胜败尤未可知。”
“我没你说得那么傻,我一开始不也打算骗他做我的斩魄刀灵吗?”碎星河苦笑,“谁能想到,他敢忘记一切,敢把命赌给我,却唯独不敢……忘掉爸妈……”
“我做不到,我连现在这些记忆都舍不得丢,”碎星河看着地上痛快哀嚎的乔木,惆怅地说,“那一刻我就知道,其实是我输了。”
对方摇头:“这并非决斗要求,只是施主在为自己设限罢了。”
“确实如此,”他又话锋一转,无比诚恳地说,“可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比起实力、手段,这才是我真正想要比拼的东西!”
他苦笑着说:“可惜我察觉到的太晚了,直到彻底输掉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太晚了。”
净缘注视着他,那澄澈的目光却有着洞若观火的魔力:“这并非关键吧?”
碎星河缓缓点头,苦涩地说:“最重要的是,两位老人希望见到的人……不是我。”
他眼睑低垂,语调悲戚:“我不是乔木,我只是一个斩魄刀灵,无根无源……”
“阿弥陀佛,”净缘双手合十,低头默颂,“至道无难,惟嫌拣择。但莫憎爱,洞然明白……”
随着和尚的念诵,一枚万字符在乔木上方浮现,痛苦的感觉随之消退,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清凉的舒适感。他的吼叫声也弱了不少。
渐渐的,从皮肤各处渗出的血雾也越来越少、越来越淡。纯白火焰笼罩下,他的外形也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变化,那些属于魔鬼的特征正在一点点抹平、消失。
在碎星河与净缘的注视下,他甚至出现了几分魔鬼绝不该具备的圣洁气质。
就在这时,一股黑色的物质,猛地从乔木体内涌出,急切地在他周身盘旋、延展,并覆盖在他身上。仿佛一块灭火毯,想要扑灭他身上的纯白烈焰。
看着那黑色上流转的壮丽星光,碎星河好一阵恍惚才反应过来:“我都把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