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乔木的星空,与他一样,都是乔木的一部分,也可以说是他的一部分。
乔木在入念时,将一缕残魂分化出来。用这一缕残魂与绝大多数天赋,孕育出了他碎星河。
但当时乔木分化出来的不止有那缕残魂,还有自己的大部分野心与欲望。这部分又先后成了支撑卍解与归刃的基石。
卍解后笼罩头顶的夜空,与归刃后包裹织梦剧场的结界,都是这片星空所化,可以说都是他的野心与欲望所化。
但星空又与他不同。对方没有灵魂作为依托,所以虽然也有一定的意识,却没能像他一样成为灵体。
这也让这个星空很没有存在感,再加上他没有思维宫殿,久而久之,都忘记这家伙的存在了。
此刻碎星河也知道星空的目的。他要将乔木改造成力天使,意味着乔木的品德、心性、观念都会迎来巨大的改变。而这些,恰恰是星空存在的基石。
也就是说,一旦他完成改造,星空很可能会因此而彻底消失。这家伙此刻自然要竭力却无力地救乔木、救自己。
碎星河看着这片星空包裹着乔木,做着无谓的抵抗,即使这片星空没有自我表达能力,他依然能从对方的行动中看出那种焦虑、畏惧与恐惧。
以及对他的哀求。
他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叹了口气,面露苦笑地嘟哝:“明明吞噬了友哈巴赫,怎么还越来越心软了呢?”
“大师……”
“小僧明白,”净缘和尚一脸了然,“施主想怎么做?”
碎星河却只是摇头,又恳切地说:“还请大师帮我。”
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不愿把乔木变回人类,又不能将他变成天使,维持魔鬼形态更没必要讨论。刨除这三个选项,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只能仰仗金蝉子那与他截然不同的知识与能力。
要是能转化成护法、罗汉,自然再好不过。
不过他也知道这是妄想。天使魔鬼是血统,佛教的果位则是修行来的。
碎星河胡思乱想着,那边净缘和尚已经开始行动了。随着念诵,那枚万字符越来越大,很快笼罩了乔木全身。金色的光芒完全压制了纯白的火焰,甚至让原本一片漆黑星空都变成了半透明。
然而另一方面,乔木那本已被纯白火焰消磨掉不少的魔鬼特征,又迅速重新浮现了。至此,碎星河之前的努力全部前功尽弃。
星空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竟然恐惧地蜷缩成一团,漂在一旁不敢动弹分毫。
净缘和尚见了却是好气又好笑,伸手隔空点了对方一下,轻斥一声:“还不进去?”
话音刚落,星空就倏地被吸进了乔木体内,不见了踪影。
净缘和尚也重新双手合十,开始念诵。随着他的念诵,乔木的魔鬼特征再次开始消失,另一边净缘和尚的身体却也逐渐没了实在感,与碎星河一般如同一个投影,越来越淡。
时间缓缓流逝,直到乔木周身金光褪去、白焰熄灭,净缘的身影已经只剩淡淡一片,朦胧得如光雾中的海市蜃楼。
他向碎星河行礼:“施主,小僧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碎星河连忙感激地还礼,却也没有任何客套:“多谢大师。”
净缘和尚微微一笑,最后一抹虚影也彻底消散了。
看着这一幕,碎星河只觉怅然若失,却丝毫不在意自己在将天使本源交出去后,也已经若隐若现了。
他又看向一旁已经失去意识的乔木,轻声叹息:“别让我们的牺牲白费啊……”
“还剩下最后一件事,”他艰难地爬到对方头旁,双手轻轻按住对方两侧太阳穴,“剩下这些我不舍得用掉的记忆,都是留给你的。可能有点乱,毕竟我没有思维宫殿,你也别嫌弃。”
“乔木,我这一生很充实,很满足。能与一世相伴同行,是我的荣幸。谢谢你……”
那声音越来越轻,直至如清风般飘散。乔木太阳穴上的手指,随着最后一抹五彩斑斓的光晕,彻底消隐无踪。
微风拂过一望无际的草地,发出“沙沙”的窃窃私语。
乔木独自躺在草地上,睡得很沉。
碧蓝的天空,一片鹅毛悠悠荡下,缓缓落在他的身上,温柔地将他包裹起来,带离了这个世界。
随后,这个由梦境权柄所化的世界,彻底失去了依凭,于无形中瓦解、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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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该坚不可摧的监狱,竟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在外面焦急等待的哈斯沃德与巴兹比二人,发现这一点后立刻意识到,这是构筑监狱的洛伊德.罗伊德死后,得不到灵子补充的监狱从内部遭受了猛烈的攻击。
这让他们立刻紧张起来:监狱的特点就是无法困住与其灵子同源的灭却师。如果是圣灵大人,根本无需破坏。
不祥的预感萦绕心头。不仅巴兹比在下意识吞咽着口水,就连一向镇定沉着的哈斯沃德,此刻都本能地死死攥拳。
不过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一只手突然毫无阻碍地从带状封印中探了出来。
随着那只手渐渐伸出来,周围的带状封印也如水波般晃动着。看到这一幕,两人总算大大松了口气,脸上也忍不住绽开了欣喜的笑容。
虽然这一战有太多出乎意料,甚至直接炸出了多个内鬼。但不管怎么说,他们的最终目的还是达成了。
“吓死我了……”巴兹比长舒一口气,毫不掩饰自己刚才的紧张与失态,笑着迎了上去。
紧接着,他们就看到了从封印中探出来的那张脸。
一张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脸!
一瞬间,两人如遭雷击。巴兹比猛然顿住,呆立当场,眼睁睁看着乔木从封印中缓步走出,只感觉到彻骨的森寒。
乔木也注意到了他们,奇怪地看着两人,虽然不认识,但从服装一眼就能辨认出他们是来自无形帝国的灭却师,这身衣服他刚才已经见过了。
“这里是流魂街吧?”他疑惑地看了看四周,又被满地的干尸吓了一跳。
“什么情况?!”这一幕实在太诡异了。自己醒来就在一个球形封印里,角落里坐着一具无形帝国的干尸。
现在一出来,又撞见两个无形帝国的大活人,和周围一大圈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干尸。
饶是他,这一刻也觉得实在太惊悚了。如果不是还有碎星河给的零星记忆,他都怀疑自己沦为了邪教祭祀的祭品。
见那两个灭却师没有动手的打算,乔木干脆凌空拽出一身新衣服,一边穿衣服一边抽空环顾四周。
见似乎没什么危险,他才重新打量起那两个灭却师,想了想,也不打算伪装,很诚实地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你们在等谁?”
这两人老老实实守在这里,要么是他的人,要么是碎星河的人,不会有第三种可能。
但他没想到,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直接给两人问懵了。
我们在等谁?在等谁??在等谁?!!!
下一刻,回过神的巴兹比勃然暴怒。
“你妈!”对方狠狠骂了一句,双手火焰爆燃,面目狰狞地冲了上来。
得到答案的乔木正要出手,却见更后面另一个高冷的男子也冲了过来。然而,那人的目标不是他,而是另一个纵火男。
巴兹比没想到,自己没将眼前这个混蛋烧成焦尸,反而被自己的挚友从后面偷袭,被对方按着头,狠狠一把掼在地上。
“放开我,雨葛兰。我要杀了他!让我杀了他啊!”巴兹比疯狂挣扎,咆哮着叫嚣。
哈斯沃德按着他后脑的手,力道却没有削减丝毫,任凭他如何挣扎,都只能趴在地上,难得寸进。
“没用的,巴兹比,”哈斯沃德语气沉重而悲恸,“这就是现实,我们必须接受现实……”
巴兹比身体一僵,瞬间停止了挣扎。
可这也只是一刻,接着,他怒骂了一句“我接受你妈!”又要挣扎,双手甚至重新燃火,反手擒住了挚友的手腕。
手被烈焰灼烧得噼啪作响,强忍着剧痛的哈斯沃德依旧不肯松手,低吼道:“别忘了圣灵大人的命令,那是他最后的命令!”
巴兹比的挣扎又一次停住了。
“最早追随他的你,要做最后一个违抗他的人吗?”
听到这话,巴兹比怒目圆睁,最终却还是乖乖熄灭了火焰,万分不甘地一拳狠狠捶在地上。
哈斯沃德也放开了他,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看向乔木时,却又挺直了胸膛,以此传达自己的态度:
“圣子阁下,既然宿命之战胜负已分,我等来此的使命也已结束,额外的伤亡疏无比必要,我会下令撤军。若阁下想要斩草除根,或死神想要雪耻,我等星十字骑士团会在无形帝国恭候!”
乔木一时无言以对。他完全搞不清状况,也不明白自己这个“圣子”头衔是怎么来的。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含混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在表达什么。
哈斯沃德自然有自己的解读,见他点头,也不矫情,起身就走。
反倒是巴兹比,临走前又恶狠狠地放话:“别以为你成了三位一体的主导者,就能号令无形帝国。我告诉你,休想!”
乔木只能维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心中疯狂吐槽:三位一体?这又是什么鬼?我和碎星河之前到底在搞什么?总不能是成神吧?
目送两人离去,在周围感受不到其他灵压,他才放下了暗暗的戒备,重新松弛了下来,并将注意力放回到了自己身上。
与碎星河这一战,他丢失了几乎全部记忆,记忆宫殿曾经摆满记忆之书的上百个房间,此刻都能租给耗子跑F1。
但他好歹继承了碎星河的一部分记忆,不至于连自身情况都搞不清楚。只是用第三方视角来了解自身,这种感觉即使是他,也分外别扭,总有种自己精神分裂或长期被人跟踪偷窥的错觉。
当然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真正值得在意的,是他此刻的生命形态。
他不再是魔鬼,却也没成为天使,反而重新变回了人类,却又不只是简简单单的人类。
金蝉子并没有抹去他的魔鬼本质,也没有排除碎星河给他的天使本源,只是用自己的力量,在二者之下构建了什么,就二者之间增加了什么,又于二者之上塑造了什么……
他不懂,他觉得路西法之翼也不懂。那是他们从未接触过的、截然不同的知识、力量与规则体系。
他现在唯一知道的就是,金蝉子完成了一项在他看来根本不可能的成就:让魔鬼与天使的本质在一个生命体内共存。
这样的存在,在他之前,他只知道一个案例:堕入地狱后,却依旧保留天使光辉形象的神之长子、地狱之王、前天国副君,路西法·晨星。
但那不是路西法本身特殊,而是因为上帝的宠爱与恩赐。
现在,他是已知的第二个了。
可他又与路西法不同,他不是天使与魔鬼共生体。或者说,天使魔鬼共生体只是基石,他的生命形态则是搭建在这基石之上的人类形态,以天使和魔鬼为基础的人类。
不是简单的人类,却是纯粹的人类。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算什么,奈非天吗?
面对这种完全无法理解的情况,乔木也只能说一句“如来二弟子确实牛逼”了。
更不用说,在这种全新的生命形态之上,在更流于表面的层次中,他还有着死神与恶魔果实的体质,虚与灭却师的血统。
至于他明明无法理解自身状况,却为何认为自己是纯粹的人类……
自然是因为,这一战之后,他已经完成了凝聚权柄的第一步——构建象征!
他也终于明白碎星河为什么说象征的形态五花八门,构建方式也完全无迹可寻了。
因为他根本没搞明白自己是如何完成这个任务的,是醒来之后福至心灵,自然而然地意识到自己完成了这一步。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象征叫什么,或者说象征本来就是无名的。
象征的作用就是用具体的形态来容纳抽象的意义。所以象征有形态,但无名。
而凝聚权柄,其实就是为象征命名。
更准确的说法是,定义象征,厘清象征的边界。厘清边界、不再含混、模糊的象征,就是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