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特在一旁，每一鞭下去时，他都忍不住闭眼。

    

    玖莱眼角余光瞥见波特闭眼，“睁开眼，我可没准许你闭眼。给我好好看着。”

    

    波特顺从地睁开眼，看向佝偻着身躯跪倒的艾尔，眼中不忍。

    

    艾尔死咬着牙关，将痛苦全部压回喉间。

    

    玖莱抽了重重几下，停手，放下鞭子，“现在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吗？”

    

    艾尔低着头，盯着地面。

    

    “不吭声？”玖莱另一手扯住鞭尾，用力拽了拽，鞭子发出嗡嗡低鸣。

    

    波特在一边着急，几次像开口，但碍于对玖莱的服从，没有说话。

    

    玖莱瞥了眼波特，“想劝他？那就开口吧。”

    

    波特急忙道：“艾尔，说话呀！你不是一直说很荣幸成为小姐的随侍嘛。”

    

    艾尔微微偏头，凌乱的浅栗色发丝贴着他汗湿的额头，脸颊不时因疼痛抽动，“我是小姐的随侍……我只听小姐的……哪怕少爷你都不行……”

    

    玖莱扯鞭尾的动作一顿，怒意陡然上升。手指一松，鞭子垂下，还没垂到地面时，又猛地跃起。

    

    那鞭子犹如活蛇，直直冲向艾尔的侧脸。

    

    鞭子还没抽到，就被一只手抓住了，鞭子唰一下绕上了手腕。

    

    “玖恩？！”玖莱瞬间慌乱地扔下鞭子，跑到她身边去解她手腕上的鞭子，“你为什么……”

    

    玖莱没再说下去，他看到了玖恩眼里的怒意。

    

    他的妹妹生气了。

    

    从小到大，妹妹从来没有对他生过气，他很清楚妹妹每一次的情绪，他们两人什么都能相互感觉到。

    

    可现在，他的妹妹生气了。

    

    怒意，陌生的怒意从她的眼眸里席卷而来，穿透了他的肌肤，灼烧了他的每一寸血肉。

    

    这愤怒过于冲击……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愤怒是这样……几乎能摧毁他……

    

    “这是一种很难说清楚的感觉。”玖莱顿了顿，神色复杂地看了眼柜台后的玖恩，“也许是我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自然没法知道愤怒会这样。当然……很久以后我也体会过了……但当时我不清楚……更何况很奇怪……”

    

    玖莱确实觉得奇怪，他们作为双生子，感觉能互通。

    

    可为什么这一刻那愤怒不是从内心感觉到的，而是从玖恩的神色冲来的？

    

    这个不同以往的感知令玖莱没由来的慌张，一种空虚攥住了他，那是从不曾品尝过的孤独，瞬间淹没了他。

    

    玖恩甩开了他的手，“哥哥怎么能随便鞭打我的随侍？哥哥越界了！”

    

    玖莱看着玖恩扶起艾尔，甚至有些怜惜地避开艾尔的伤口，心底的恐慌与由来已久的不满交织成了怒火。

    

    “越界？是你先越界的！你分不清他到底是什么位置！”玖莱上前攥住玖恩的手，想分开她和艾尔，“他既然是随侍，就不该过于亲近。”

    

    “我和我的随侍怎么相处，不需要哥哥来指手画脚！”

    

    “我指手画脚？”玖莱快被气笑了，“我只是告诉你每一个血族该保持的礼仪！但显然你忘了！”

    

    “礼仪……礼仪并没有说我们必须虐待他们！”玖恩反手抓握玖莱的手，拉近他，瞪视，“你现在的行径，难道就符合你该有的礼仪吗？你和村庄里那些粗鲁的村夫鞭打牛马有什么区别？”

    

    “你！玖恩·奥勒留斯！你怎么敢这么和我说话！你忘了父母亲的教导了吗？”

    

    “父母亲教导我勇敢，教导我掌握自己的能力，掌握自己的权力！没有教导过我面对自己权力被干涉时要退缩！”

    

    玖莱哑口无言，最后只说：“妹妹……我只是不希望你和他太亲近，他们只是人类……只是食物……不是伙伴……”

    

    玖恩冷着脸，扶着艾尔离开庭院，听到这话停步，“即使是那样，但只要他是我的随侍，我就不能苛待他。”

    

    “哈……苛待……”玖莱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内心刺痛，他只是要保护她，怎么在她眼里他就是个苛待别人的家伙？

    

    玖莱倏地回头，“波特，我苛待你了？”

    

    波特一愣，急忙摇头，“少爷，您并没有苛待我。相反，在城堡的生活远比家里好。穿的衣服舒适漂亮，饭食不再只是吃饱，反而很美味。”

    

    “……但你是点心，”玖莱冷冷地盯着波特的脸，不错过任何一次表情，“你不怕吗？也许某一天，我真的饿了，把你给……”

    

    波特一脸平静，“如果这是命运，我接受它，因为从家人送我来这里时，一切就注定了。”

    

    玖莱意外地挑挑眉，一时说不出话，不知道该嘲笑波特的宿命论，还是夸奖他的淡然。

    

    他踢了踢脚下的鞭子，转身往庭院外走，“把这里收拾一下。”

    

    “好的，少爷。”

    

    玖莱不再看柜台后的玖恩，转而盯着天花板，轻轻地笑了。

    

    那笑声有点无奈，有点自嘲，又有点其他什么。

    

    玖恩依旧没有表情，但没人能看到柜台后，她紧攥的拳头。

    

    庄衍轻轻地覆住她的拳头，一点点分开她的手指，随后把她的手握在掌心。

    

    心头一惊下，玖恩低头看看他紧握的手。

    

    他的手掌自然地包裹住她整只手，这是什么意思呢？

    

    她不由偏头。

    

    庄衍没有看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店铺中央，等着玖莱的后文。

    

    玖恩本想抽回手，可不知怎么，没有动作。

    

    玖莱似乎感知到什么，偏头，视线从天花板落到柜台后的两人。

    

    “你知道吗？我从来都觉得，双生子该是一个人，我们的思想该一致，我们的行动该一致……幼年时，你对那些人类的善念，我都当是一时兴起，却没有想到那是割裂我们两人的根本原因。”

    

    玖恩霎时抬头，对上玖莱的目光。

    

    “妹妹，告诉我，为什么你远离了我？”

    

    “为什么我们再也不是从前那样？”

    

    “我们难道不是一个人吗？”

    

    接连的问话后是一阵静默。

    

    “我就知道……”玖莱抬手做了个手势，“我永远都不懂……”

    

    “即便我们是双生子，即便我们从小感知对方，但我们仍旧是两个人，哥哥。”玖恩声音低又慢，“我们从来都是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