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欢仍站在原地,脚底的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像踩在刚出炉的铁板上。她没动,手里的木盒也没松,指尖一直搭在铃铛边上,就差那么一下轻轻一碰,就能响。
可她不敢摇。
不是怕吵到谁,是怕一响,墨言真来了,她就得说话,就得选,就得面对那个她躲了整整一早上的问题。
她盯着大门外那辆黑车,车顶反着光,刺眼得很。司机没再发消息,估计也看出她这人卡在门口进退两难,懒得催了。
风又吹过来,玫瑰叶子哗啦啦地响,她下意识往花架边挪了半步,鞋跟磕在石板上,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得过分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就在这时候,风骤然静止。
不是自然停的,是那种——前一秒还在吹,后一秒空气就像被谁按住了一样,连树叶都不动了。
她脖子后面一凉。
桃木手链猛地发烫,不是被太阳晒的那种热,是里头突然烧起来似的,烫得她一缩手。
她睁大眼,还没来得及反应,眼角余光扫到右边树影里——有人。
不是路过,不是误入,是站那儿的。
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身深灰色长袍,领子高高竖着,遮了半张脸。脚下没声,连影子都比常人淡几分,像是从地底下慢慢浮上来的。
云清欢呼吸一滞,心跳直接撞上喉咙口。
她想往后退,可腿像钉住了。
她愣神时,巷口传来沉稳脚步声,墨言与陆景然几乎同时出现在她左右。树影下那人长袍深灰,影淡如雾,短过常人尺许。
墨言嗓音压低:“别看他眼睛。”
云清欢一怔,下意识低下头。
“看地面,”陆景然接话,声音冷静得不像话,“他的影子不对。”
她偷偷瞄了一眼——果然,地上那道影子边缘模糊,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搅乱了,而且……比正常人短了一截。
“你们俩,”她小声问,“什么时候到的?”
“我刚进门就感觉不对。”墨言没回头,视线死死锁着前方,“罗盘在我袖子里震了三下,阴流逆冲。”
陆景然淡淡道:“我车开到路口,导航突然失灵,绕了两圈才发现方向全偏了。这不是巧合。”
云清欢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这两人平时见了面不是斗嘴就是较劲,一个说符阵太老派,一个说现代法器没灵气,可现在他们站一块儿,别说抬杠了,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对方,全副心神都在那个诡异的人身上。
“他是冲我来的?”她声音有点抖。
“不一定。”墨言说,“但他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等你分心。”陆景然接口,“比如刚才,你在纠结要不要上车。那时候你灵台最弱,最容易被侵扰。”
云清欢手指一紧,指甲差点抠进木盒边沿。
原来她在这儿纠结半天,不只是感情的事,还可能已经被人盯上了。
她想起自己刚才脑子里翻来覆去的画面:灯光秀、奶茶图标、墨言转身的背影……那些念头现在回想起来,居然有点像被人塞进去的。
“所以,”她咬着唇,“我不是犹豫,是被影响了?”
“不清楚。”墨言终于侧了半脸,“但你现在清醒了,别再想那些事。先应付眼前这个。”
树影下那人忽然抬了下手。
动作很慢,像是在撩袖子,可那一瞬间,空气温度骤降,连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暖意都消失了。
墨言立刻横移半步,完全把云清欢挡住,左手已经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没出鞘的短刃,形制古怪,像是用符纸缠出来的。
陆景然也动了,右手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叠好的黄纸,指尖夹着,不动声色地往袖口滑。
云清欢屏住呼吸,通灵感应拼命往外探,可对方的气息像是被一层雾裹着,看不透,摸不清,既不像鬼,也不像活人,更不像修道的。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不知道。”墨言嗓音沉,“但我不让他靠近你。”
“我也不会。”陆景然站得笔直,眼神锐利,“你不用选谁,现在只需要站好,别动。”
两人异口同声,墨言嗓音低哑,陆景然声线清冷,护她之意如出一辙。
云清欢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不是没听过他们说要保护她,可以前总掺着点竞争的味道,一个说“我陪你”,另一个就说“我能做得更好”。可现在,他们根本没看彼此,也没争谁站前面,就这么一左一右,把她护在中间。
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一样。
树影下那人又动了。
这次是往前踏了一步。
脚落下去,地面没声,可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挤压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咔”声,像冰层裂开。
墨言立刻低喝:“退后!”
云清欢本能后退半步,后背差点撞上花架。
陆景然左手迅速扶了她一把,力道不大,但稳得住人。“别慌,”他说,“他在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
“那就别让他试第二次。”墨言冷笑一声,掌心贴着刀柄,整个人像拉满的弓。
那人停住了,站在原地,依旧不说话,可双眼缓缓抬起,露出下半张脸——嘴唇是灰白色的,嘴角微微向上,像是在笑,可那表情僵硬得不像活人。
云清欢胃里一阵翻腾。
她想移开视线,可对方的目光像钩子,把她钉在原地。
“别对视!”墨言猛地扭头,一把将她脸扳偏,“闭眼都行,别跟他眼神接触!”
她赶紧闭上,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
耳边是三个人的呼吸声,她的急,墨言的沉,陆景然的稳,混在一起,竟奇异地让她稍微定了神。
“我们现在怎么办?”她小声问,“报警?叫沈家保镖?”
“没用。”陆景然说,“普通人看不见他全貌,就算来了也只会觉得是个路人。”
“而且,”墨言补充,“他既然敢出现在这儿,就不怕人多。”
“所以只能我们三个扛?”
“目前看来,是。”
云清欢咬住下唇。
她突然笑了下,声音很轻:“你们发现没,每次我一纠结感情,就准出事。”
墨言没吭声。
陆景然淡淡道:“也许不是巧合。有些人,就喜欢挑人心乱的时候下手。”
“所以我是被算计了?”
“有可能。”
她睁开眼,看向树影下那人。
对方依旧站在那儿,像尊不会动的雕像,可她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越来越重,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缕安静。
“我不想再站在这儿不动了。”她说。
“那你准备干嘛?”墨言皱眉。
“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好欺负。”她把木盒往前一递,“铃铛我带着,刀我也收了,你们不是说我有资格当正式业绩员吗?那我现在就想试试,能不能自己扛一次。”
墨言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下:“行啊,小神婆,总算不躲在别人后面了。”
陆景然也微微点头:“有进步。”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半步,重新站到两人之间,虽然个子没他们高,可背挺得笔直。
“喂!”她冲树影下喊,“你站那儿装神弄鬼有意思吗?有本事说句话!”
那人没动。
可风忽然又起来了。
不是正常的风,是那种打旋的、带着阴气的冷风,卷着落叶往他们脸上扑。
墨言低骂一句:“要动手了。”
陆景然迅速从内袋抽出第二张符纸,和第一张并排夹在指间。
云清欢把手伸进木盒,摸到了那把微型符刀,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瞬。
她看着前方,声音不大,但很稳:“不管你是人是鬼是妖是怪,我云清欢在这儿,你就别想动我一根头发。”
那人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终于找到你了。”
话音落下,他抬起双手,掌心朝上,指尖开始渗出黑雾,一圈圈缠上手腕,像活物一样蠕动。
墨言立刻挡到最前面,陆景然侧步补位,两人形成夹角,把她牢牢护在后方。
云清欢握紧符刀,铃铛在盒子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短的一声叮。
她没摇。
但她知道,只要她需要,总会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