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欢收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片场的仿古街巷里人来人往，工作人员忙着拆设备、收线缆，她站在原地伸了个懒腰，膝盖那儿还是有点发僵，像有根细针在轻轻扎着。她没吭声，只是把背包往上提了提，正准备走，手机响了。
是沈凌薇打来的。
“妹妹！”电话一通，那边声音就冲了出来，听着比平时急，“我完了，真的卡住了！新季系列一个图样都画不出来，脑子里空得能跑马。我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眼线都画歪了。”
云清欢听着笑了笑：“姐，你先别慌。你现在在哪儿？工作室？”
“在车上，刚从公司出来，想去咖啡馆坐会儿，结果脑子还是转不动。”沈凌薇叹了口气，“你说我是不是江郎才尽了？明明之前灵感多得压不住，现在倒好，连个花边都想不出。”
“那你别去咖啡馆了。”云清欢看了眼天色，“我这边刚拍完戏，带你去个地方透透气，换换脑子。”
“去哪儿？不会又是寺庙吧？上次你说那里的香火气能静心，结果我一进去就打喷嚏。”
“不是寺庙，是个道观。”她笑了笑，“老式的那种，没人管门，也没游客，就几间旧房子，院子里有棵大槐树，风吹起来树叶哗啦响，特别安静。”
沈凌薇犹豫了一下：“道观……能有啥好看的？我又不信这个。”
“不是让你信，是让你看。”云清欢说，“你看梁柱上的雕花，墙角那些褪色的符文，还有屋檐下的铜铃，都是现成的图案。你不觉得这些东西本身就长在审美点上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你还真会找地方。行吧，反正我也想不出东西，死马当活马医。”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山脚下的小路边。两人下车，沿着石阶往上走。道观藏在半山腰，灰瓦青墙，门楣上字迹斑驳，早看不出写的是什么。院门虚掩着，推一下就开了。
里面没人，只有风穿过廊下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沈凌薇一进门就愣住了。她原本以为这种地方肯定破败不堪，可眼前却干净得出奇——地面扫过，落叶归堆，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线香，冒着细细一缕白烟。
“有人住？”她问。
“可能有居士偶尔来打扫。”云清欢轻声说，“这种地方清净，有些人喜欢来这儿待一天。”
她带着沈凌薇往主殿走。殿内光线暗，木梁上刻着盘龙纹，年头久了，金漆剥落，反倒显得更有味道。墙上贴着几张残存的朱砂符纸，字迹模糊，但笔锋还在，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密码。
沈凌薇盯着看了半天，忽然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和笔，蹲下来对着墙角那张符临摹。
“你觉得这像什么？”她边画边问。
“像不像你们设计里的抽象线条？”云清欢靠在门框上，“师父以前说，符文是写给天地看的话，每一笔都有讲究。你看它起笔重，落笔轻，中间转折干脆，其实很像你们说的‘动态平衡’。”
沈凌薇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还懂设计原理？”
“我不懂，但我看得多。”她指了指头顶的横梁，“你看那根梁上的雕花，一圈一圈往外散，是不是有点像波纹？你上次做的那件褶皱裙，不就是这个感觉？”
沈凌薇怔了一下，随即低头刷刷记了几行字：“对啊……我把纹路做成放射状压褶，再用深浅不同的布料拼接，就像涟漪一样。”
她越想越兴奋，站起来转了一圈，目光扫过香炉上的回纹、门槛上的云头雕、窗棂间的菱格图案，嘴里不停念叨：“这个可以做成金属扣件”“那个适合做刺绣底纹”“风铃的链条结构也能用在配饰上”。
云清欢没打扰她，自己走到角落的蒲团上坐下。阳光从窗缝斜照进来，落在她手边的桃木手链上，温温的。她看着姐姐拿着速写本满殿转悠，一会儿趴在地上画地砖拼接，一会儿踮脚摸梁柱的凹槽，像个发现宝藏的孩子。
她嘴角翘了翘，心想：有时候人不是没有灵感，就是太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了。
过了快两个小时，沈凌薇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翻着手里的本子直乐：“我记了十几款新图样，回去就能动手改稿。你说得对，真是换个地方，脑子就开了。”
云清欢站起来活动了下腿：“那咱们走？这地方快关门了。”
“嗯。”沈凌薇合上本子，突然回头看了眼那张残符，“你说这些符真能驱邪吗？”
“我不知道。”她笑着摇头，“但我相信它们能让人静下来。你看你，进来前愁眉苦脸，现在眼睛都在发光。”
两人并肩走出山门，外头阳光正好。车等在路边，司机见她们出来，立刻绕到后座开门。
上车后，沈凌薇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还在琢磨设计，嘴里嘟囔：“压纹大衣可以用符形做暗纹”“风铃节奏感强，能做成系列主题音乐装置”……
云清欢没说话，低头翻了翻包，摸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胃里暖了些，精神也缓过来了。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是助理发的，写着“市二院已联系好，病人资料备齐，等您到了直接进病房”。
她把消息看完，锁了屏，轻轻放回包里。
车子缓缓启动，驶下山路。后视镜里，那座老旧的道观渐渐变小，最后被树影吞没。
云清欢望着窗外飞逝的绿意，轻声说了句：“有时候换个地方，心就开了。”
沈凌薇睁开眼，笑了一声：“这话你应该留着上综艺说，肯定爆。”
她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前方路口右转，便是市区主干道。再过去三站，就是医院大门。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腕上的桃木手链，确认它还在。
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高楼之间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