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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7章 蛛网浙现
    毓秀坊的算盘声停了。

    翠儿抬起头,有些不安地看着尹明毓凝重的脸色:“夫人,这账目……有问题?”

    尹明毓没说话,手指在账册上轻轻划过。这是毓秀坊开业以来的总账,收入支出条分缕析,看似一切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生疑。

    “你去把宋掌柜请来。”她合上账册。

    宋掌柜很快来了,见尹明毓面前的账册,心头一跳:“夫人……”

    “这三个月,毓秀坊接了十七笔宫里的订单。”尹明毓看着他,“都是那个小太监牵线,都是‘某位贵人’私下订制。总价三千七百两银子,平均每单超过二百两——宋掌柜,你不觉得奇怪吗?”

    宋掌柜擦了擦汗:“是……是有些异常。但宫里贵人出手阔绰,咱们毓秀坊的绣品又确实好……”

    “出手阔绰是没错。”尹明毓打断他,“可你仔细看看这些订单的花样——春兰秋菊、夏荷冬梅、喜鹊登枝、锦鲤戏水……全是吉祥如意的常见图样,宫里的绣娘难道绣不出来?非要花三倍的价钱,从宫外买?”

    这话问得宋掌柜哑口无言。

    “还有,”尹明毓翻开账册最后一页,“这十七笔订单,有九笔要求在十日内交货。可宫里的规矩,贵人私下订东西,最忌张扬,怎么会催得这么急?就不怕被人发现?”

    宋掌柜脸色白了:“夫人的意思是……”

    “有人在借宫里的名头,给毓秀坊下套。”尹明毓站起身,走到窗边,“先是大量订单让咱们忙起来,再是紧急催货打乱咱们的节奏。等咱们疲于应付的时候……”

    “就会出错。”宋掌柜接话,声音发颤,“一旦出错,宫里怪罪下来,毓秀坊就完了!”

    不止毓秀坊,连带着谢府,也要受牵连。

    尹明毓转身:“从今日起,宫里来的订单,一律不接。已经接的,照常做,但要加倍仔细。交货时,让送货的人签字画押,写明收货人、交货时间、验收情况——一份给宫里,一份咱们留着。”

    “是!”

    “还有,”尹明毓顿了顿,“去查查那个小太监。叫什么名字?在哪宫当差?经常和什么人来往?越细越好。”

    宋掌柜匆匆去了。

    翠儿轻声道:“夫人怀疑……是陈夫人?”

    “不是她。”尹明毓摇头,“她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能力。宫里的事,不是她一个致仕知府的女儿能插手的。”

    “那是……”

    “是朝堂上的人。”尹明毓看向窗外,阳光正好,可她却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有人不想让谢府太平,也不想让毓秀坊……太顺。”

    正说着,兰时快步进来,脸色发白:“夫人,春杏……春杏回来了!”

    春杏?

    那个本该已经回江州的绣娘?

    尹明毓眼神一凝:“人在哪?”

    “在坊里!她说……说有要事禀报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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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毓秀坊后院厢房,春杏跪在地上,一身风尘,脸色憔悴。见尹明毓进来,她重重磕头:“夫人……夫人救命!”

    “起来说话。”尹明毓在椅上坐下,“你不是回江州了吗?”

    春杏抬起头,眼眶通红:“奴婢……奴婢没走成。刚出京城三十里,就被人拦住了。是……是陈府的人。”

    陈府?卫氏?

    “他们拦你做什么?”

    “他们问奴婢,在毓秀坊这些日子,可曾见过什么特别的账册、信件,或是……听过什么不该听的话。”春杏声音发颤,“奴婢说没有,他们不信,把奴婢关在城外一处庄子里,审了两天两夜。后来……后来是老爷派人来,才把奴婢救出来。”

    老爷?陈文远?

    尹明毓沉吟:“陈文远救你,可有条件?”

    春杏咬唇:“老爷让奴婢回来……继续在毓秀坊待着。让奴婢……看着夫人,有什么异常,随时报给他。”

    这是要安插眼线。

    “那你为何告诉我?”

    “因为……因为奴婢不想再害人了。”春杏眼泪滚下来,“赵公子死了,卫平也死了……下一个,不知道轮到谁。夫人待奴婢好,奴婢不能……不能再做昧良心的事。”

    她说得情真意切。

    尹明毓看着她,良久,才道:“你可知,陈文远为何突然要盯着毓秀坊?”

    春杏摇头:“奴婢不知。但老爷那日来庄子里接奴婢时,脸色很难看,嘴里一直念叨……念叨什么‘十年旧事,终究瞒不住’。”

    十年旧事——军需棉衣案。

    尹明毓心中了然。谢景明重启此案,陈文远慌了。他怕毓秀坊这里,会查出什么对他不利的东西。

    “你回来,陈文远可还有别的吩咐?”

    “有。”春杏低声道,“老爷让奴婢留意,坊里可有什么……特殊的绣品订单。尤其是宫里来的,或是……与兵部有关的。”

    兵部?

    尹明毓眼神一凝。毓秀坊做的都是女子用的绣品,与兵部八竿子打不着。除非……

    她忽然想起账册上那些“宫里的订单”。

    难道那些订单,不是宫里贵人要的,而是……兵部的人借宫里名义下的?

    “春杏,”她缓缓开口,“你可知陈文远在兵部时,与哪些人来往密切?”

    春杏想了想:“奴婢听父亲说过,老爷当年在兵部,与一位姓李的大人交好。那位大人如今……好像是内阁的阁老。”

    李阁老。

    一切连起来了。

    李阁老在朝中打压谢景明,陈文远在暗处给毓秀坊下套。一个在朝,一个在野,联手要把谢府扳倒。

    好一个双管齐下。

    “夫人,”春杏跪行几步,抓住尹明毓的衣摆,“奴婢知道的都说了。求夫人……给条活路。奴婢不想死……”

    尹明毓扶起她:“你放心,既回来了,就好好在坊里待着。陈文远那边……我自有应对。”

    送走春杏,尹明毓独自在厢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日头西斜,将庭院染成金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嫁入谢府时,她对自己说:只要不争不抢,就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如今看来,是她天真了。

    这世道,你不争,别人也会逼你争。你不抢,别人也会来抢你的。

    既然如此……

    她站起身,推门而出。

    “兰时,备车。”她的声音很平静,“去徐府。”

    ---

    徐府的黄昏总是格外安静。

    徐阁老夫人在佛堂里念经,见尹明毓来,示意她稍等。木鱼声清脆,檀香袅袅,让人心绪渐宁。

    一炷香后,老夫人放下木鱼,缓缓起身:“谢夫人今日来,神色不对。”

    “老夫人慧眼。”尹明毓扶她到偏厅坐下,将毓秀坊的异常、春杏的归来、以及李阁老与陈文远的关联,一一道来。

    老夫人听完,沉默良久。

    “十年前那桩军需案,老身记得。”她缓缓开口,“当时朝中不少人知道内情,但冯铮势大,陈文远又狡猾,最终只推了个主事顶罪。先帝为此,曾三日未上朝。”

    “先帝知道真相?”

    “知道,但动不了。”老夫人轻叹,“那时北地不稳,冯铮手握重兵,朝廷需要他镇守边关。所以……只能忍。”

    忍字头上一把刀。

    “如今冯铮倒了,陈文远也致仕多年,”尹明毓问,“陛下为何还要忍?”

    “因为李崇义。”老夫人看着她,“李阁老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若保陈文远,陛下……也要给三分面子。”

    “可陈文远有罪……”

    “有罪又如何?”老夫人摇头,“这朝堂之上,有罪无罪,有时不是看律法,是看……势力。”

    这话说得直白,也残酷。

    尹明毓握紧拳头:“所以,谢府就只能任人宰割?”

    “那倒未必。”老夫人忽然笑了,“谢夫人,你可知这朝堂博弈,最重要的是什么?”

    “请老夫人指教。”

    “是耐心。”老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拨着浮沫,“李崇义想扳倒谢景明,不是一日两日了。但他为什么一直没动手?因为他知道,谢景明不是那么容易扳倒的。所以他设局,他下套,他一步步逼你们出错。”

    她顿了顿:“可你们若是不出错呢?”

    不出错?

    “只要谢景明在朝堂上不出错,你在毓秀坊不出错,他们就拿你们没办法。”老夫人看着她,“所以,沉住气。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该做的,一件别做。时间久了,他们自然会露出破绽。”

    这是以静制动。

    尹明毓懂了:“多谢老夫人。”

    “不必谢我。”老夫人放下茶盏,“老身只是不想看到,又一个忠良之后,被那些魑魅魍魉害了。”

    这话里透着深意。

    尹明毓深深一揖。

    离开徐府时,天已黑透。马车驶过寂静的长街,兰时轻声道:“夫人,咱们现在……”

    “回府。”尹明毓闭目养神,“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那毓秀坊的订单……”

    “照做。”尹明毓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不但照做,还要做得更好。他们不是想抓咱们的把柄吗?那就让他们看看,毓秀坊的绣品,到底有多好。”

    ---

    谢府书房,烛火通明。

    谢景明正在看兵部送来的卷宗——是十年前军需案的原始记录。纸张泛黄,墨迹斑驳,但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名字,都清清楚楚。

    门被推开,尹明毓端着托盘进来。

    “歇会儿吧。”她将一碗冰糖炖梨放在他面前,“听说你今日在兵部待了一整天。”

    谢景明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李阁老催得紧,要我在三日内将案子上奏。”

    “查到什么了?”

    “陈文远的罪证,确凿无疑。”谢景明苦笑,“可越是确凿,我越是……不敢上奏。”

    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怕李阁老发难?”

    “不止。”谢景明看着她,“我今日去兵部调卷宗时,遇到了陈文远的旧部——如今的兵部侍郎,刘畅。他暗示我,此案牵扯太广,若真彻查,恐动摇国本。”

    “动摇国本?”尹明毓冷笑,“好大一顶帽子。”

    “他说,当年经手此案的官员,如今大半还在朝中任职。若真要追究,兵部、户部、甚至工部,都要地震。”谢景明叹了口气,“陛下……恐怕也不会愿意看到朝局动荡。”

    所以,这案子查到最后,可能还是不了了之。

    “那你打算如何?”尹明毓问。

    “我不知道。”谢景明摇头,“依法,该严惩。可依势……难。”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武来了,脸色凝重。

    “大人,夫人,江州那边……又出事了。”

    “什么事?”

    “陈文远……”李武低声道,“昨夜突发急病,今早……去世了。”

    去世了?

    谢景明和尹明毓同时站起。

    “怎么死的?”谢景明急问。

    “说是旧疾复发,咳血而亡。”李武道,“江州知府已经验过尸,确系病死。但咱们的人打听到,陈文远死前,曾见过一个人。”

    “谁?”

    “李阁老府上的管家。”

    李阁老……

    谢景明跌坐回椅子上,久久无语。

    陈文远一死,军需案就断了最关键的一环。冯铮已倒,赵贵在押,如今连陈文远也死了——这案子,还怎么查?

    死无对证。

    好一招釜底抽薪。

    “李阁老这是……”谢景明喃喃,“宁可让陈文远死,也不让他落到我手里。”

    “不止。”尹明毓冷静道,“陈文远一死,卫氏就没了靠山。李阁老可以顺势接收陈文远在军中的旧部——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接收旧部,壮大势力。

    然后,再来对付谢府。

    “大人,”李武迟疑道,“咱们……还要继续查吗?”

    谢景明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查。陈文远死了,卷宗还在。该定的罪,一样要定。”

    “可……”

    “没有什么可是。”谢景明站起身,眼神坚定,“李阁老以为人死了,案就结了?他错了。律法面前,生死无别。”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尹明毓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才是她认识的谢景明。

    “李武,”她开口道,“你去查查,陈文远死后,他在江州的产业如何处置。尤其是……那间绸缎庄。”

    “夫人的意思是……”

    “李阁老既然要接收陈文远的势力,就不会放过他的产业。”尹明毓淡淡道,“盯着那些产业,看最后落到谁手里。谁接手,谁就是……李阁老的人。”

    “是!”

    李武退下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谢景明握住尹明毓的手:“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卷入这些是非。”谢景明声音低沉,“你本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

    “现在也很安稳。”尹明毓笑了,“有吃有喝,有夫有子,还有毓秀坊。至于那些是非……”

    她顿了顿,眼神清亮:

    “来则战,战则胜。”

    窗外,月色皎洁。

    而此时的李府,书房里烛火摇曳。

    李阁老正在写奏折,写的是为陈文远请恤的折子——人死了,总要给个体面。尤其是这种“病逝”的,更要彰显朝廷恩典。

    管家轻步进来,低声道:“老爷,江州那边安排妥了。陈家的产业,三日后会由‘昌隆商行’接手。”

    昌隆商行,明面上是普通商户,实则是李阁老儿子名下的产业。

    “卫氏呢?”李阁老头也不抬。

    “已经送回林家了。”管家道,“林家那边说了,会看好她,不让她乱说话。”

    “嗯。”李阁老放下笔,“谢景明那边有什么动静?”

    “还在查军需案。”管家顿了顿,“不过陈文远一死,他查不出什么了。”

    “不可大意。”李阁老吹了吹奏折上的墨迹,“谢景明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你让人盯紧他,尤其是……他那个夫人。”

    “毓秀坊?”

    “嗯。”李阁老将奏折折好,“那个女人,不简单。陈文远这次失手,多半是栽在她手里。”

    “那咱们……”

    “先不动她。”李阁老将奏折装进信封,“等谢景明倒了,她自然就蹦跶不起来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管家会意:“是。”

    烛火跳动,映着李阁老深沉的脸。

    朝堂这盘棋,他下了五十年,从未失手。

    这次,也不会。

    窗外,夜色如墨。

    而毓秀坊的后院里,春杏正对着一盏油灯发呆。桌上摊着一方未绣完的帕子,上面是几竿翠竹——是尹明毓送她的。

    她想起夫人今日说的话:“你既回来了,就好好过日子。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真的能过去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想再害人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翠儿:“春杏姐,夫人让我给你送些点心。”

    春杏慌忙擦擦眼睛,开门:“谢……谢谢。”

    “别客气。”翠儿将食盒放在桌上,“夫人说了,咱们都是苦命人,要互相帮衬。你若有难处,尽管说。”

    春杏眼眶又红了。

    “翠儿妹妹,”她忽然问,“你觉得……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翠儿想了想,认真道:“夫人是好人。她救了我娘和我,给了我们活路。也救了坊里这么多姐妹,让我们能靠手艺吃饭。她看着懒散,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她就像那冬天的太阳,看着不热,但照在身上,暖暖的。”

    冬天的太阳。

    春杏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是啊……”她喃喃,“暖暖的。”

    夜深了,毓秀坊的灯一盏盏熄灭。

    而风暴,还在远处酝酿。

    但至少今夜,这一方小院里,还有人能安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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