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远的死讯在次日早朝前传遍了京城。
谢景明踏入太和殿时,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探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他面不改色地站到文官队列中,身侧的周正御史压低声音:“陈文远一死,军需案……难办了。”
“难办也得办。”谢景明目视前方。
钟声响,百官列班。永庆帝端坐龙椅,冕旒下的神色看不真切。内侍尖声唱礼,朝会开始。
果然,第一个出列的就是李阁老。
“陛下,”他手持玉笏,声音沉稳,“臣有本奏。原江州知府陈文远,昨夜病逝于家中。陈文远为官三十载,虽曾有过失,然晚年致仕后深居简出,修桥铺路,造福乡里。臣恳请陛下,念其旧功,赐予恤典,以慰忠良之后。”
这话说得漂亮——不提罪,只说功;不定性,只求恩。
立刻有几人出列附议:“臣等附议!”
“陈知府当年在江州,确有政绩……”
“人死为大,请陛下开恩!”
声浪渐起。
谢景明静静站着,等他们说完,才出列行礼:“陛下,臣有本奏。”
殿内一静。
永庆帝抬了抬手:“谢卿讲。”
“臣参已故江州知府陈文远三罪。”谢景明声音清晰,“其一,弘治十二年,北地军需棉衣以次充好案中,陈文远身为主管官员,贪墨差价一千二百两,致边军冻伤冻死三百七十四人。”
殿内响起抽气声。
“其二,致仕后暗中经营,私蓄护卫,与罪将冯铮勾结,私运军械入北地,证据确凿。”
“其三,”谢景明顿了顿,“其女卫氏,借林家商户之便,多次刺探朝臣家事,意图不轨。”
一条比一条重。
李阁老脸色沉了下来:“谢大人,陈文远已死,死无对证。你这些罪名,可有实证?”
“有。”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这是兵部存档的军需采买记录,这是江州码头货运清单,这是卫氏与陈文远往来书信的抄本——其中提及多次‘北地货船’、‘冯将军吩咐’等语。陛下,臣已将这些证据整理成册,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文书,呈至御前。
永庆帝翻看着,脸色越来越沉。
李阁老见状,立即道:“陛下,陈文远已死,其女所为,未必是他授意。至于那些货运清单,也可能是旁人伪造。谢大人急于定案,恐有失公允。”
“阁老此言差矣。”谢景明直视他,“证据在此,是非曲直,一目了然。若因涉案者身故便不追究,那律法威严何在?边军将士的冤屈,又该如何洗刷?”
这话说得正气凛然。
殿中不少武将出身的大臣,神色都变了。
一个老将军出列,声音粗犷:“陛下!老臣当年就在北地!那年冬天,冻死的兄弟里,有跟了老臣十年的亲兵!若真是有人贪墨军需害死他们,老臣……老臣请陛下严惩!”
“臣附议!”
“臣等附议!”
武将们纷纷出列。
文官队列里,也有人动了。徐阁老缓缓出列:“陛下,老臣以为,罪当罚,功当赏。陈文远有过,该罚;若真有功,也不该抹杀。但军需案涉及边军将士性命,必须查明。人虽死,罪责不可免。”
这话说得公允。
永庆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准奏。陈文远之罪,依律追论。其生前功绩,另行议定。至于恤典……”他顿了顿,“免了。”
“陛下圣明!”
谢景明叩首,起身时,看见李阁老投来的目光——冰冷,锐利,像淬了毒的针。
但他不怕。
退朝时,周正追上来,低声道:“谢大人,你今日……把李阁老得罪狠了。”
“下官知道。”
“知道你还……”
“周御史,”谢景明停下脚步,“若因畏惧权贵而不敢言,那这身官袍,穿着何用?”
周正怔了怔,忽然笑了:“好!老夫没看错你!不过……小心些。李阁老那人,睚眦必报。”
“谢御史提点。”
走出宫门时,秋日的阳光正好。谢景明深深吸了口气,正要上马车,却见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匆匆跑来。
“谢大人留步!”
“公公何事?”
小太监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皇后娘娘请大人……去坤宁宫一趟。”
皇后?
谢景明心头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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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的庭院里,桂花开了第二茬,香气比初秋时更浓。皇后沈氏在花厅里等他,没有旁人,连宫人都屏退了。
“臣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皇后示意他坐,“谢卿今日在朝堂上,很威风。”
谢景明垂首:“臣不敢。”
“不敢?”皇后笑了笑,“本宫看你敢得很。李阁老的面子,你都敢驳。”
这话听不出喜怒。
谢景明谨慎道:“臣只是依律办事。”
“依律办事……”皇后轻叹一声,“这朝堂上,能真正依律办事的,不多。你算一个。”
她顿了顿:“本宫今日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毓秀坊那些‘宫里’的订单,不是本宫下的,也不是后宫任何一位贵人下的。”
谢景明猛地抬头。
“本宫查过了,”皇后看着他,“那些订单,是有人借内务府采买太监的名义下的。内务府那边……有人收了银子,行了方便。”
“是谁?”
“一个姓刘的采买太监,是李阁老府上管家的远房亲戚。”皇后声音很轻,“本宫已经处置了。但这事……没完。”
谢景明心中发冷。
李阁老的手,已经伸到内务府了。
“谢卿,”皇后正色道,“本宫知道你是个正直的。但朝堂这潭水,太深。你今日驳了李阁老的面子,他必会报复。你要……早做准备。”
“谢娘娘提点。”
“还有,”皇后犹豫了一下,“你夫人那边……让她最近少出门。毓秀坊的生意,也收敛些。”
这话里的关切,是真的。
谢景明深深一揖:“臣,铭记在心。”
走出坤宁宫时,阳光依旧明媚,可谢景明却觉得浑身发冷。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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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毓秀坊后院。
尹明毓正看着桌上摊开的十七份订单,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着。宋掌柜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这九份十日内交货的订单,”尹明毓缓缓开口,“花样都是常见的,但尺寸……不对。”
“尺寸?”
“你看,”她指着其中一份,“这幅‘喜鹊登枝’的绣屏,要求长三尺,宽一尺八。可宫里各殿的挂屏,尺寸都有定例。坤宁宫是三尺六,东西六宫是三尺二。这三尺的尺寸……不合规制。”
宋掌柜凑近细看,果然。
“还有这幅‘锦鲤戏水’,”尹明毓又指另一份,“要求用金线勾边,但特意注明‘金线要用旧库的暗金色’。宫里采买,向来用新线,怎么会特意要旧线?”
除非……他们不是宫里的人,不知道宫里的规矩。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宫里的规矩,只在乎——毓秀坊会不会按他们的要求做。
“夫人,”宋掌柜声音发颤,“咱们……咱们是不是惹上麻烦了?”
“麻烦早就惹上了。”尹明毓合上订单,“不过,既然他们要玩,咱们就陪他们玩玩。”
她起身:“去把坊里最好的金线都拿出来。不是要暗金色吗?给他们——用三年前那批受潮褪色的线,颜色最暗。”
“可那批线……”
“那批线绣出来的东西,放不了三个月就会发黑。”尹明毓淡淡道,“但他们要的急,十日内交货,等不到三个月后发现问题。”
宋掌柜懂了:“夫人是想……”
“他们不是要抓咱们的把柄吗?”尹明毓笑了,“那就给他们一个把柄——一个他们吞不下、吐不出的把柄。”
正说着,翠儿匆匆进来:“夫人,春杏说……她想起一件事。”
春杏被带进来,脸色还有些苍白。她低声道:“夫人,奴婢昨日收拾东西时,想起在江州时,曾听老爷……陈文远提过一次,说京里有位大人,特别喜欢收藏绣品。尤其是……前朝宫廷流出来的‘暗金绣’。”
暗金绣?
尹明毓眼神一凝。
“陈文远说,那位大人府上有个密室,专门收藏这些。还说要送那位大人一幅……”春杏顿了顿,“好像是‘八仙贺寿’的绣屏。”
八仙贺寿——正是毓秀坊现在绣的那八扇屏风。
一切都连起来了。
李阁老借宫里名义下订单,要暗金色的金线,要八仙贺寿的绣屏……不是为了陷害毓秀坊,而是为了——给自己收藏。
那些绣品,根本不会进宫,只会进李府。
而一旦事发,他大可说不知情,是,以次充好,足够治罪了。
好一个一石二鸟。
“夫人,”宋掌柜急了,“那咱们还绣吗?”
“绣。”尹明毓斩钉截铁,“不但要绣,还要绣得‘特别好’。翠儿,你去告诉绣娘们,这九份急单,用最好的料子,最细的针脚,但金线……就用那批受潮的。”
“是。”
“还有,”尹明毓看向春杏,“你想办法,让陈府的人知道——毓秀坊接了批宫里的大单,用的是库房里最好的金线,十日后交货。”
春杏一愣:“夫人,这……”
“照做就是。”尹明毓摆摆手,“李阁老不是要收陈文远的旧部吗?那就让他收。收得越多,越好。”
宋掌柜和春杏面面相觑,都不明白夫人的意思。但两人还是应下,退了出去。
兰时轻声道:“夫人,您这是……”
“钓鱼。”尹明毓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李阁老想借陈文远的旧部对付谢府,那我就让他……先和陈文远的旧部,闹上一闹。”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谁才是黄雀,还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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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毓秀坊的第一批“宫里订单”交货了。
来收货的是个面生的太监,尖嘴猴腮,眼神飘忽。他仔细检查了绣品,重点看了金线的颜色,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是暗金色。”他让随从搬走绣品,留下尾款,“十日后,来取剩下的。”
“公公慢走。”
送走太监,宋掌柜抹了把汗:“夫人,他们……没看出问题?”
“那批线刚绣出来时,颜色正得很。”尹明毓淡淡道,“要等一个月后,才会慢慢发黑。他们现在看不出来。”
“可一个月后……”
“一个月后,这些绣品早就在‘某位大人’府上了。”尹明毓转身,“到时候发黑发霉,也是那位大人自己的事,与毓秀坊何干?”
宋掌柜恍然大悟。
高,实在是高。
又过了两日,江州传来消息——陈文远的旧部,有七八个百户、千户,突然被调离原职,派往边关苦寒之地。而接替他们的,都是……李阁老门生举荐的人。
同时,陈家在江州的绸缎庄、田产,也被“昌隆商行”低价收购。
李阁老吃相难看,连掩饰都懒得了。
春杏听到消息时,在绣架前呆坐了半晌。翠儿担心地推推她:“春杏姐,你没事吧?”
“没事。”春杏摇摇头,继续穿针引线,“只是觉得……老爷这一生,争来争去,最后都便宜了别人。”
这话说得凄凉。
但没人接话。
坊里的绣娘们都埋头干活,只闻针线穿过细绢的沙沙声。窗外秋阳正好,可每个人都觉得,有股寒意,正慢慢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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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书房,夜已深。
谢景明将今日朝堂上的事说给尹明毓听。当说到皇后提醒时,尹明毓笑了。
“皇后娘娘倒是心善。”
“陛下对谢府,还是有几分维护的。”谢景明握住她的手,“但李阁老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尹明毓靠在他肩上,“所以,咱们得给他找点事做。”
“嗯?”
“我让春杏放出消息,说毓秀坊接了宫里大单。”尹明毓轻笑,“李阁老为了圆这个谎,得真的去找‘宫里贵人’打点。而陈文远的旧部,看到李阁老吞了陈家的产业,却把他们调去边关……你说,他们会怎么想?”
谢景明眼睛亮了:“离间计?”
“不止。”尹明毓坐直身子,“我让李武去查了,陈文远在江州的那些旧部,这些年没少捞好处。李阁老如今要把他们调走,等于断了他们的财路。这些人……不会坐以待毙。”
狗急跳墙。
“所以李阁老现在,”谢景明接话,“既要应付宫里,又要安抚那些旧部,还要盯着我……分身乏术。”
“对。”尹明毓点头,“咱们就趁这个机会,把军需案的证据坐实。等李阁老缓过神来,案子已经定了,他想翻也翻不了。”
夫妻俩对视,都笑了。
窗外月色皎洁,秋风送来桂花的残香。
而此时的李府,书房里烛火通明。
李阁老面前摊着几封信——是江州那边刚送来的,那几个被调职的武官写的,字里行间满是怨气。
管家小心翼翼道:“老爷,这些人……怕是不满。”
“不满又如何?”李阁老冷笑,“一群武夫,还能翻了天不成?”
“可是……”
“没有可是。”李阁老将信扔进火盆,“陈文远已死,他们没了靠山,除了听我的,还能怎样?”
火舌吞没信纸,化作灰烬。
“毓秀坊那边呢?”李阁老问。
“第一批货已经收了,没问题。”管家道,“十日后收剩下的。不过……谢府那边似乎没什么动静。”
“没动静?”李阁老皱眉,“谢景明今日在朝堂上,可是硬气得很。”
“许是……强撑面子?”
李阁老沉吟片刻,摇头:“不对。谢景明不是那种人。他夫人也不是。”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去查查,毓秀坊最近还有什么异常。尤其是……和江州那边有没有联系。”
“是。”
管家退下后,李阁老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夜色。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里不安。
就像……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慢慢收紧。
而收网的人,不是他。
夜色深沉。
而毓秀坊的后院里,尹明毓正对着一盏孤灯,绣最后几针。那是一方帕子,绣的是几竿风雨中的翠竹——竹身挺拔,竹叶青翠,任风雨摧折,依旧生机勃勃。
她绣完最后一针,剪断丝线。
烛火跳动,映着帕子上的翠竹,栩栩如生。
“夫人绣得真好。”兰时轻声道。
“不是绣得好。”尹明毓将帕子收起,“是竹子的精神好——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她吹熄烛火,起身。
窗外,黎明将至。
新的一天,新的风雨。
但竹子,从不畏惧风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