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期限到的那日,京城下起了绵绵秋雨。
毓秀坊后院,九扇绣屏已装箱完毕。宋掌柜撑着伞站在檐下,看着最后一箱被抬上马车,心里七上八下。
“夫人,”他转头看向廊下的尹明毓,“真要这么送过去?”
“为什么不送?”尹明毓接过兰时递来的披风系上,“人家要的,咱们绣了。银货两讫,天经地义。”
“可那金线……”
“金线怎么了?”尹明毓挑眉,“是他们要的暗金色,咱们给的也是暗金色。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宋掌柜哑口无言。
马车轱辘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往内务府采办处去。负责收货的还是那个尖嘴太监,他今日穿得比上次更体面些,枣红底子绣福字纹的袍子,腰间还挂了块成色不错的玉佩。
“哟,宋掌柜来了。”他笑眯眯地,“货都齐了?”
“齐了齐了。”宋掌柜示意伙计开箱,“公公您验验。”
九扇绣屏一一摆开。雨天的光线下,暗金色的绣线呈现出一种沉郁的古雅——正是李阁老书房里那些“前朝遗物”该有的样子。
太监仔细看了每扇屏风,尤其检查了金线绣的部分,满意地点头:“不错,毓秀坊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这些绣屏,贵人定会喜欢。”
他招招手,随从抬上一口小箱,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
“尾款一千两,宋掌柜点一点。”
宋掌柜接过银子,手有些抖。他想起尹明毓交代的话,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公公,按规矩,您得在这册子上签字画押,写明收到货品、数目、时间。咱们毓秀坊……也好做个凭证。”
太监脸色微变:“怎么,信不过咱家?”
“不敢不敢。”宋掌柜忙道,“只是咱们小本经营,账目得清楚。公公您行个方便。”
那太监盯着册子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咱家签。”
他提笔,在册子上写下“内务府采买太监刘顺”,又按了指印。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确实是他名字。
宋掌柜松了口气。
“不过,”太监合上册子,语气意味深长,“宋掌柜,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这册子,最好收好了,别让人看见。”
这话是警告。
宋掌柜连连点头:“是是是,小人明白。”
目送马车载着绣屏离去,宋掌柜站在雨中,半晌没动。雨丝斜斜地打在他脸上,凉意透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毓秀坊——或许连带着谢府——都踏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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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李府书房。
九扇绣屏被悄悄送进府中,摆放在一间密室。密室不大,四壁皆是书架,架上摆满了古籍字画、瓷器玉器。烛火通明,映着那些珍贵的收藏,泛着幽光。
李阁老站在绣屏前,手指抚过“八仙贺寿”的绣面,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老爷,”管家低声道,“都验过了,绣工极好,金线的颜色也正。确实是……前朝宫廷用的那种暗金色。”
“嗯。”李阁老点头,“那个刘顺,处置了吗?”
“已经送出京城了,给了他五百两银子,让他回老家养老。”管家顿了顿,“不过他说……毓秀坊的掌柜让他签了收货凭证。”
李阁老动作一顿:“凭证?”
“是一本册子,记了货品、数目、时间,还有他的签名手印。”
书房里安静下来。
良久,李阁老冷笑一声:“尹明毓……果然留了后手。”
“老爷,要不要……”
“不必。”李阁老摆摆手,“一本册子而已,证明不了什么。刘顺是内务府的人,他签了字,只能证明这些绣品是内务府采买的。至于进了谁的府邸……”他转身看向管家,“你说,这些绣屏现在在哪?”
管家一愣,随即恍然:“在……在内务府的库房里?”
“对。”李阁老笑了,“咱们府上这几扇,是赝品。真的,还在内务府呢。”
狸猫换太子。
高明。
管家佩服地躬身:“老爷英明。”
“不过,”李阁老走到书案前坐下,“尹明毓既然留了这一手,就说明她已经察觉了。这个女人……比我想的难对付。”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谢景明、尹明毓、毓秀坊、江州旧部。
然后,在“江州旧部”四个字上,画了个圈。
“那些武官,最近可有异动?”
“有两三个不太安分。”管家低声道,“尤其是那个姓韩的千户,在酒馆里抱怨,说老爷卸磨杀驴,用完就扔。”
“韩猛……”李阁老沉吟,“我记得他。陈文远在时,他负责江州码头的‘货物’押运,油水最厚。”
“正是。这次把他调去北地苦寒卫所,他自然不满。”
“不满好啊。”李阁老放下笔,“人不满,才会犯错。他犯了错,咱们才有理由……清理门户。”
管家懂了:“老爷的意思是……”
“找个人,去给他送点银子,安抚安抚。”李阁老缓缓道,“然后,让他‘酒后失言’,说些不该说的话。比如……陈文远当年私运军械的事,他也有份。”
“这……他肯吗?”
“他喝了酒,说了什么,自己都不记得。”李阁老微笑,“但听见的人,会记得。”
这是要拿韩猛当替罪羊。
管家心头一凛,却不敢多言,只应道:“是。”
“还有,”李阁老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谢景明那边……该给他找点事了。军需案不是要查吗?让他查。查得越深越好。”
“老爷?”
“查到最后,总要有个人担责。”李阁老声音平静,“冯铮死了,陈文远死了,赵贵在押……还差一个。你说,谁最合适?”
管家想了想,脸色一变:“老爷是说……周正?”
周正,都察院左都御史,谢景明的支持者,军需案三司会审的主审官之一。
“周正这些年,查了不少案子,得罪了不少人。”李阁老淡淡道,“若查出来,他也收了陈文远的银子……你说,谢景明该如何自处?”
这是釜底抽薪。
不仅要扳倒对手,还要让对手身败名裂。
管家后背渗出冷汗,却只能应道:“小人……明白了。”
雨声渐密,敲在窗纸上,如泣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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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早朝。
谢景明将整理好的军需案卷宗呈上御前。卷宗厚厚一沓,从弘治十二年到如今,每一条证据都清晰明了,每一笔账目都核对无误。
永庆帝翻看着,脸色越来越沉。
“陛下,”谢景明跪在殿中,“此案涉及兵部、户部、工部官员共十七人,贪墨军需银两总计八万六千两,致北地边军冻死冻伤五百余人。臣恳请陛下,依律严惩,以正国法,以慰军心。”
殿内死寂。
李阁老出列,缓缓道:“谢大人办案辛苦。但此案涉及官员众多,若一律严惩,恐动摇朝纲。老臣以为,首恶当诛,从犯……可酌情从轻。”
这是要保那些中层官员——那些,都是他的人。
谢景明抬头:“阁老,边军将士的命,也是命。若贪墨军需者都可‘酌情’,那日后,谁还会把军纪国法放在眼里?”
“谢大人言重了。”李阁老看着他,“律法之外,亦有人情。那些官员,大多也有家小……”
“那些冻死的将士,就没有家小吗?”谢景明打断他,声音抬高,“他们的父母等不回儿子,妻子等不回丈夫,孩子等不回父亲——阁老可曾想过,他们该如何?”
这话问得尖锐。
李阁老脸色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武将出列,扑通跪倒:“陛下!臣……臣有罪!”
众人看去,是兵部侍郎刘畅——陈文远的旧部之一。
谢景明心头一紧。
刘畅以头触地,声音发颤:“弘治十二年军需案,臣……臣当时任兵部主事,也曾收过陈文远二百两银子。臣知罪,请陛下……请陛下责罚!”
他这一跪,像是开了个口子。又有三四个官员出列,纷纷跪倒,承认当年收过好处。
殿内哗然。
永庆帝脸色铁青,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好!好一个兵部!好一个大周朝堂!”皇帝霍然起身,“朕的将士在前线拼命,你们在后面喝他们的血!好!很好!”
“陛下息怒!”
百官跪了一地。
李阁老也跪下了,但他低着头,唇角却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刘畅等人突然认罪,是他安排的。这些人官职不高,罪责不重,认了罪,最多贬官罚俸。但这一认,军需案就算是“查清”了——首恶冯铮、陈文远已死,从犯认罪伏法,案子可以结了。
而谢景明想深挖的那些——比如李阁老是否知情,是否参与——就没了理由再查。
断尾求生。
谢景明跪在殿中,手指攥得发白。
他明白了。
李阁老这是用几个小卒子,换整个棋局的安稳。
高明,狠毒。
退朝时,谢景明走出太和殿,秋日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周正追上来,低声道:“谢大人,咱们……输了这一局。”
“还没输。”谢景明深吸一口气,“只要证据在,案子……就没完。”
“可陛下已经下旨,命刑部按今日认罪的名单结案。”周正苦笑,“咱们再查,就是抗旨了。”
抗旨。
这两个字,重如千钧。
谢景明沉默。
他知道,这一局,李阁老赢了。至少暂时,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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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书房,气氛凝重。
尹明毓听完谢景明的讲述,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谢景明问。
“我笑李阁老聪明反被聪明误。”尹明毓倒了杯热茶递给他,“他用几个小官顶罪,把案子结了。表面上看,他赢了。但实际上……”
“实际上如何?”
“实际上,他暴露了自己的底线。”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他能舍卒保车,说明那‘车’很重要,重要到他不敢让任何人碰。那‘车’是什么?”
谢景明思索:“军需案背后真正的主谋?”
“不止。”尹明毓摇头,“李阁老在朝中经营五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区区一个军需案,就算真查到他头上,他也有办法脱身。他这么急着结案,只有一个可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军需案背后,藏着更大的秘密。一个他绝对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
谢景明心头一震。
“所以,”尹明毓继续道,“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继续查军需案,而是……查李阁老为什么怕人查军需案。”
釜底抽薪,不如顺藤摸瓜。
“可陛下已经下旨结案……”
“结案了,就不能再查了吗?”尹明毓微笑,“明着不能查,咱们就暗着查。李阁老不是喜欢用阴招吗?那咱们也学学他。”
谢景明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娶的这个夫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
“你想怎么查?”
“从两个地方入手。”尹明毓竖起手指,“第一,那些认罪的官员。他们突然认罪,肯定是李阁老许诺了什么。查他们认罪后得到了什么好处,是谁给的。”
“第二呢?”
“第二,”尹明毓眼神微冷,“毓秀坊那九扇绣屏。李阁老费这么大劲弄到手,不可能只是为了收藏。那些绣屏,一定有问题。”
“什么问题?”
“不知道。”尹明毓起身,“所以,得找个人,去李府看一看。”
“谁?”
“春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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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秀坊后院,春杏听到尹明毓的话时,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
“夫人……让奴婢去李府?”
“不是让你硬闯。”尹明毓温声道,“李阁老不是要接收陈文远的旧部吗?你是陈文远送到毓秀坊的人,如今陈文远死了,你想另寻靠山,投靠李阁老——合情合理。”
春杏咬唇:“可李阁老会信吗?”
“他会信的。”尹明毓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陈文远生前写给李阁老的信,没送出去。里面写了你的身世,写了你父亲为他做的事,也写了……你值得信任。”
春杏接过信,手有些抖。
“你带着这封信去李府,就说想为父亲讨个公道,也想为自己谋条生路。”尹明毓看着她,“李阁老正需要陈文远旧部的‘投诚’,你去了,他不但不会怀疑,还会……重用你。”
“可是……”春杏抬头,“夫人真的信奴婢吗?”
“我信。”尹明毓握住她的手,“你回来那日,我就信了。但这次去,很危险。你若不愿,我不强求。”
春杏看着尹明毓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坦荡,没有一丝算计。
良久,她重重点头:“奴婢去。”
“好。”尹明毓从怀中取出一小包药粉,“这个你拿着。若是遇到危险,撒出去,能迷眼,给你争取逃跑的时间。”
“谢夫人。”
送走春杏,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秋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兰时轻声道:“夫人,春杏她……”
“她会回来的。”尹明毓转身,“因为这里,才是她的家。”
雨声渐密。
而此时的李府,书房里烛火摇曳。
李阁老看着跪在地上的春杏,又看看手中那封信,良久,才缓缓开口:“你父亲……确实为我做过不少事。”
“老爷明鉴。”春杏低着头,“父亲临终前交代奴婢,若有一日他不在,就让奴婢来找老爷。他说……老爷会照顾奴婢。”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李阁老放下信,打量着她:“你在毓秀坊这些日子,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有。”春杏抬起头,“谢夫人最近常常对着一本册子发呆,那册子好像是……收货凭证。奴婢偷看过一次,上面记了些宫里订单的事。”
李阁老眼神一凝:“册子在哪?”
“在谢夫人书房的暗格里。”春杏顿了顿,“但奴婢拿不到。谢夫人很小心,暗格的钥匙从不离身。”
“无妨。”李阁老摆摆手,“你既来了,就安心住下。至于那册子……我自有办法。”
他示意管家带春杏下去安置。
书房里重归安静。
李阁老站起身,走到窗前。雨夜深沉,只有檐下的灯笼在风里摇晃。
“谢景明……尹明毓……”他喃喃自语,“你们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棋,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谁先露出破绽,谁就……满盘皆输。
窗外,一声惊雷炸响。
秋雨,越来越大了。
(本章完)